本來必死無疑,只因為這段時間裡在少林寺中多有磨練,一身武功雖然仍舊是原本的路數,但是迎敵之法卻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竟然仗著一把魚腸劍,趁機不備,遁逃而出。
就連她自己都沒能想到自己能夠做到這一步,那兩名小覷於她的鑄劍谷弟子自然更難以想到,結果這兩日時間便她便只是帶著窮奇一路狼狽遁逃。
休說找到時間給他下藥,就連自己都是到了現在才將體內的神兵氣機迫出。
師懷蝶撥出一口濁氣,洗去了手上的血汙,然後端著溫水進入屋中,她先前靠著一個江湖上簡單的回馬槍,暫時甩開了追兵,因為自身體內的神兵氣機時時發作,便想著先找一處隱蔽地方,安頓下來,祛除體內異種氣機,再做他想。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便是窮奇的狀態。
這不過是一處很樸素的院落,屋子裡沒甚麼裝飾,窗戶緊閉,顯得有些昏暗,床上躺著一個面色煞白的青年,模樣雖然俊俏,但是眉宇之間浮躁之氣滿溢,就連師懷蝶進來都驚得手腳猛地一顫,遠不如先前那般從容鎮定。
即便師懷蝶,都覺得他現在實在是極為可憐。
當時對他出手的那女子,可是當年看他時候滿臉孺慕的嬌俏少女,而那青年也和窮奇相熟,相逢時候,每每都將姿態都放得極低,口稱兄長,愚弟。
可他們兩人往日是有多尊敬他,之前下手便有多麼狠辣,並非是要殺他,但是那些攻擊的穴道,一旦中招,便是生不知生,不過剩下一句軀殼,比起殺了他更為折磨人。
顯然是要將一個口不能言,再不能和他們相爭的窮奇帶回鑄劍谷中。這種手段,便是師懷蝶這樣往日做過刺客殺手的人,都覺得有些心驚,遑論是慣常處於幕後的窮奇。
被自己曾經最為信賴的人背叛,想來滋味極不好受罷?
師懷蝶看了一眼因為傷勢只能躺在床上,失魂落魄的窮奇,心中升起一種報復性的快感,名為劍主,實則是劍奴,更是不止一次被當作了棄子。
棄子看到下棋人這個模樣,心裡的歡快著實是難以用言語形容。
可還不止如此……
師懷蝶將盛滿了溫水的銅盆放在窗頭椅子上,幫著窮奇潔面洗漱,後者對於她的態度比起往日好了許多,言語之中,頗有信賴。
但是她卻只是想著,要不要趁著此時的機會,將先生所贈的藥給他喂下,卻始終沒有想好該如何去做最後一步,等到窮奇以毛巾擦過面頰之後,方才決定熬些粥飯,將藥撒入其中。
接過了毛巾,還頗為體貼幫著窮奇靠躺下去,溫柔安慰他好好休息,師懷蝶方才轉身去了側廂。
這裡是村子裡一間普通的屋子,屋中主人收了她幾兩銀子,然後被打發去了親朋家中,是以一切事物皆備。
師懷蝶有些不大熟練淘米做粥。
在等水煮開的時候,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些出神——這一次能夠活命,全然都是因為先生之教導,若是沒有先生,恐怕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她心裡面一直想要離開先生的影響。
便是如願離開了先生,又能夠活得好麼?
鑄劍谷,鑄劍谷……不過是十二掌兵使的地界而已,若是沒有神兵,無論如何不過只是蟲蟻罷了,想要碾死便能碾死,不講半點道理。
師懷蝶的眸子中浮現無力,卻還是將手掌放下,深深吸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做一隻蟲蟻還有苟且偷生的可能性,但是被捲入兩個龐然大物的角逐當中,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便在她收拾好心神的時候,腰間的魚腸劍突然震動鳴嘯,發出一聲一聲淒厲的嘶鳴,師懷蝶神色一變。
屋中發出一聲驚叫。
“來了!”
“他們來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此路不通,我說的
王安風花去了半個多時辰的時間,終於停下了腳步,站在官道旁邊,他看著遠處祥和寧靜的村莊,抬了抬頭頂戴著的斗笠,斗笠是黑色的,四沿垂下來一層黑色紗布。
這不是農家用來避雨用的竹斗笠,而是江湖人行走天下的時候,用來遮住面容時候用的,按照三師父所說,當年大師父他們一派行走江湖的時候,常常用這個來遮掩身份。
至於為甚麼?
“想一想雙方起衝突的時候,陽光激烈,萬里無雲,你心中殺機縱橫,只覺勝卷在握,拔出刀劍,對面突然掀開斗笠,露出了一排面無表情,鋥光瓦亮的大光頭。”
“而在同時,你會發現,那些光頭的胳膊比你的大腿都粗。”
“這樣子的威懾力,是很恐怖的。”
三師父將這個東西遞給他的時候,口裡隨口解釋著這種少林寺專用斗笠的來源,王安風瘋狂地給他使眼色,後者卻還是注意到後面青石上睜開眼睛的大師父,以及彷彿怕被濺了一身血,對視一眼,默契退開三丈遠的二師父和古道長。
他最後的印象,是大師父伸出右手,按在了三師父肩膀上,當時就如同三師父所說,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萬里無雲,澄澈的淡金色陽光在大師父的身後。
高大寬厚的身材投落陰影,將三師父籠罩其中。
“阿彌陀佛……”
王安風抬手揉了揉眉心,忍不住笑了下,心境因之重新平和許多,轉頭看向小路的方向。
他在眼中滴了藥王谷追蹤時候所用的奇藥,現在能夠看到,空種有淡淡的紅色連成匹練,一直蔓延到了遠處的村鎮當中,這也就代表著對方,代表著窮奇現在正在這個村子裡。
雙方相距已經不遠,王安風先前趕過來的時候一路不停,現在卻只是定定看了看村子的位置,沒有馬上衝進去,整理了下衣著,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這個地方曾經是兩國之間的來往重地,官道分成了三股,更往南去,能夠抵達劍南道另一處雄城,分出的兩股,則聯通周圍的所有村鎮,如同人體內的血脈一般。
周圍數十個村鎮,打算要去其餘大城的話,一定要從這裡匯入官道,所以這地方的位置雖然有些荒僻,但是驛站,茶館,甚麼都不缺。
若非是大秦律法當中規定,一等官道範圍五十里處不準聚居,這裡定然會發展出以此為生的鎮子,而且頗為繁華。
王安風走到了一家樸素的茶館當中,然後讓店家上了一壺茶,一碟油餅,然後放鬆心神,空氣中氤氳的紅色匹練從眼前向左偏去,他則神色平靜,不動如山,似乎等待甚麼。
店家給他準備餐飯,王安風則不動神色打量著這個茶館。
茶館裡都是趕路的行人,大多風塵僕僕,沒有甚麼風度可說的,王安風同桌的是個遊賞打扮的男子,扁擔挑著貨物,放在一旁,一手抓餅,一手夾起鹹菜絲,大口吞嚥,時而灌下大口的涼茶,吃得豪爽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