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一瞬之間,他已經察覺到了刑部眾人所在。
並非是刑部的武者們不夠隱蔽,委實是因為王安風對於刑部中人獨有的氣機實在是熟悉到了一定程度,自身又有頂尖的瞳術伴身,感知過人。
兩兩相加,再存了主動尋找的心思,登時便能功成,若是他感知少差,或者心裡面沒有存了這麼個想法,只是打算過來閒逛賞月,便也就難以察覺這些收斂呼吸氣機的刑部武者。
此時回想起來,無心那封信,便是提點了他這一點,得與失,察覺不察,存乎於一心一念之間,便即是此。
王安風心中讚歎,身子一轉,以江湖輕功中最為常見的一招燕回落在了一側屋頂上面,身形順勢微伏,右手手指輕輕觸及磚瓦,施展身法飄然射出,打算前往所見刑部眾人處,和其匯合。
順便看看無心鐵麟,究竟是甚麼打算。
有了目標,速度不由得稍微提高,可方才悄悄奔出不過裡許,王安風身子卻微微一頓,轉而扭頭看向西側。
那裡有熟悉的兩道氣機,王安風只是稍作辨析,便認出來正是無心鐵麟。
他們行動雖然隱蔽,但是王安風與他二人都交過手,再加上也不知道是自身東方家一半血脈所帶天賦,還是說禪宗武道修行到深處之後,自然而然形成的諸多神通,他於氣機感應之上極敏銳,便是同級高手也難遮掩。
察覺到這二人氣機之後,王安風心中只微一思索,已然折轉方向,於黑夜之中,無聲掠進,果然自一處巷道當中看到並肩而行的兩人。
他二人似乎才從一間院落中走出,神色略有沉凝,眉頭緊鎖。
王安風本來打算自天而降,稍微嚇唬一下無心以報復他這麼晚了還擾自己好睡的‘恩怨’,可見此模樣,卻不好再如此,主動暴露身形,衣襬抖動,在夜色中發出一聲輕響,雖不甚大,已經足夠明顯。
鐵麟登時神色微變,右手大拇指抵在了手中劍柄之上,只稍一用力,便能夠將劍身彈出禦敵,無心抬手將他動作阻攔,看向王安風方向,道:
“看來我沒有賭錯,你果然會來。”
王安風知道已被認了出來,索性也不隱藏,現出身來,本來打算心平氣和開口,可一見到無心本尊,心裡面一股氣便壓抑不住,當下沒好氣道:
“無心大人你都連連甩出來三個‘好處’,禮重情重,在下區區一介布衣,身份低微,如何能夠不來?!”
無心彷彿沒有聽到王安風言語中怨氣,只是唇角似有挑起,不言不語。
王安風抬手按揉眉心,一腔爆發點怨氣無處發洩。
他現在似乎又看到了客房裡面的床鋪在對他招手。
在經歷一次冒險和複雜的佈局之後,放下一切的擔憂和考慮,放空內心,讓自己的身子全然陷入才曬過的被子當中,嗅著秋日陽光的味道,心神隨之放鬆……
本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沒有眼前冷冰冰的狐狸以及他的那一隻灰鳥的話。
無心唇角彷彿微微一勾,慢悠悠道:
“你來都來了。”
王安風嘴角微抽,復又嘆息一聲,無力擺手,道:“好罷好罷,來都來了,來都來了,又是這句話,說吧,事情進展到甚麼程度了?”
無心和鐵麟面容上神色霎時間凝重下來,不復方才談笑時模樣,兩人對視一眼,鐵麟開口道:
“我二人已經排查過可能的人,最終已經確定了死者的身份。”
“是誰?”
鐵麟正要回答,無心做了個手勢,語氣稍快,道:
“邊走邊說。”
旋即已經主動邁步,王安風兩人稍慢一步,跟在其身後,鐵麟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道:
“那是個賭徒,不過,其實應當說是一名犯下強殺罪後,僥倖逃離開的死犯。”
“死犯?!”
王安風面現詫異之色,他腦海中想到過許多個可能性,可能是百姓,可能是輸光了家產的富人,但是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節。
抓了一個死犯代死?
鐵麟嘆息一聲,再度開口,他平素並不是甚麼多話的人,這個時候說起來,卻有些停不住,彷彿這些話在他肚子裡已經憋了許久,卻沒能夠一吐為快一樣。
王安風抬眸看了一眼前面的無心,心中明悟,知道了鐵麟憋成這個模樣的緣故,收回視線,聽得旁邊鐵麟嘆息道:
“這死犯,還是你那裡提供的情報,但是上面所寫只是苦力幫工,而在戶部戶籍之上,並無此人,我翻刑部卷宗時候,見過此人圖影,是以認得出來。”
“想來是他在做下案子之後,竟未曾出城,而是在山越坊這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隱姓埋名。”
“每日或偷或搶,得來銀錢,又全然投入到賭坊當中,醉生夢死,這樣的人,無親無故,遠遠比起死一個賭徒,還要來的隱蔽。”
王安風想起那人死前說的話,略有好奇道:
“他死之前,曾經提及了他的母親。”
也正是此,他們第一時間將目光聚集到了住在這幾個坊市當中,家中有孤母的賭徒當中。
鐵麟道:“據我看卷宗上所寫,他娘在五年之前,就已經遭逢意外去世了,他自犯案之後,日日壓抑,醉生夢死,大約是在死前,想到了待自己最好的人罷……”
“許多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死前都有會有這樣事情發生,震驚一地的武道兇人,臨死時候,用吳儂話喊阿媽,這種事情,刑部可見到許多。”
“意識消散之時,恰是人一生最為誠懇之時,這本就是人之常情,只是可惜,正是這種人之常情,反倒成了最大的阻礙。”
說到這裡,鐵麟言語中多有複雜,卻是不知應當感慨,還是說惱怒了。
王安風點了點頭,知道這實在是難以預料的‘誤導’,卻突地想到,不知自己若是天命已盡,行將身亡的時候,卻又會想到誰呢?
是爹孃,離伯,先生,還是諸位師傅,或者薛姑娘?思及生死事,心緒自然沉凝,不復輕鬆。
旋即復又想到,既然那日身死之人已經查明,那他所說,便極有可能就是當日那幾人伏擊他的地方,那一老一少兩名兇人,更有可能就潛藏在這魚龍混雜的地方,當下精神略有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