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風愕然,他不曾想自己好不容易看準了一間醫館,就遇著了這樣的規矩,當下道:
“這,可否通融一二……”
年輕學徒雖然神色謙恭抱歉,卻很堅定搖頭,王安風無可奈何,笑了笑,只得轉身退出,並沒有強人所難,這事情需得和此間主人才能商定,其餘大夫只是坐診,沒有這樣權利。
沒曾想‘蓄謀而來’,竟然連見面都沒能見到,也只好離開,再在城裡尋找,而且看剛剛那青年的堅定模樣,其中大約還有其他隱情,城中醫館諸多,大不了多花功夫,再重新找上一家,雖然不如眼前這回春堂來得合心,但是也不妨事。
心思轉動,王安風邁步往外走去,可是他出走才不過數步,身後就響起了頗為節奏的腳步聲音,有門簾抖動的聲音。
然後聽到那學徒恭敬開口:
“老師,您回來了?”
王安風腳步微頓,下意識轉身去看,看到側門那裡垂下的布簾被人掀起,翻落,似波浪一般抖動了下,然後自後院處走出了一位老者。
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灰色長衫,頭髮已經一片銀灰,顯然年紀頗為老邁,但是精神頗好,面龐紅潤,眸子溫和,若非是身懷上乘內功,便是精擅醫家藏養手段,能使自身精氣不至外洩,更不懼外邪入體。
王安風心思通透,猜得到這位老者應該就是回春堂的主人,存了姑且試他一試的心思,停下腳步,不急著往外去走,視線掃過老者面目,更是心中輕咦。
那位老人進來之後,先是微笑點頭,視線掃過醫館中的諸多大夫,後者有些起身行禮,年紀大些的也將手中的東西放下,朝其微笑頷首,顯然這位老者在這些人眼中極有威望,頗受尊重。
老者沒由自恃身份,而是一一回了一禮,然後注意到了站在門口的王安風,嗅到他身上沒有藥香味道,心中不由得略有詫異。
這回春堂當中積年存放了許多的藥材,若是往前問診,衣襬袖口處就一定會沾染上這裡的藥香氣,這藥香黏附,雖不煩人,也得要兩三個時辰能夠散去。
老人一輩子與藥材打交道,對這種味道極為敏感,當下就判斷出王安風其實才剛剛進來,只當他沒能如願找到所需藥材,主動開口道:
“這位小兄弟,為何才入便出?”
“可是回春堂裡找不到你要的藥材?不妨和我說說……老夫雖然醫術算不得有多高明,但是在城中許久,認得很多大夫,何處有甚藥材,也大抵知道些,或者能幫上忙。”
因是老者,王安風轉身主動微施一禮。
然後站直身軀,不曾等他開口,年輕學徒已然搶先道:
“老師,這位來這裡是要打算敲定一個時間,想要請老師去出診的。”
王安風心道果然如此,卻未曾開口打斷,更不曾去斥責那青年滿口胡話,只是不言站在原地。
老者恍然,輕哦了一聲,旋即爽朗笑道: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已經來了,不如就此時此刻好了,卻不知道小兄弟,何人生病,大體症狀如何,老夫好準備藥箱,對症下藥。”
“名兒,去取為師的藥囊來。”
青年沒有挪步,頭顱低垂,道:
“老師,您應當多休息……”
老者擺了擺手,笑道:“無妨,為師自己身體自然比你清楚,何況學醫所為不過治病醫人,似是如今這樣,每日若只是閒坐,只得偶爾出診。”
“你那哪裡是要我養生,分明不過等死哦……”
青年張了張嘴,不知如何應答,眼底隱有悲意。
而那老者眉眼卻頗豁達,顯是對於所謂病症並不放在心上,王安風雙瞳深處細微的光浮動,將老者面目看得清楚,心中微動,突然開口道:
“老先生,可否讓在下為您把一把脈?”
老者輕咦一聲,看向王安風,微笑道:
“小兄弟是我醫家子弟?”
王安風答道:
“曾跟隨師父,學過幾年醫術,不敢稱呼醫家。”
老人笑道:“謙虛很好,能有謙虛謹慎之心,則終有一日學得大成,卻不可以妄自菲薄,先前見到小兄弟精氣旺盛,原本以為是江湖武者,沒有想到也是我醫家弟子。”
“倒是老夫看做了。”
王安風恭謹答道:
“既是醫者,也是武人。”
旁邊青年看到王安風年紀輕輕,可能比起自己還要小上幾歲,能有甚麼本事?卻又心疼自己老師勞累,對方既然開口,以老師性子,定然不會拒絕,又得耗費老師精神體力,忍不住道:
“老師,這位尊客雖然好心,但是這問題得要城中青竹軒薛大夫才能看得出些微端倪,就連咱們這裡其他幾位都束手無策……只,只怕……”
他沒有說下去,意思卻很清楚,青竹軒薛剛是梁州城中名氣和本事第一流的高明大夫,只有他能看出端倪的疑難雜症,自然不會是一個小年輕能夠診治得了的。
只是性子溫和,就算心裡面有許多不滿處,也不願意口出惡言,除此之外,心中難免也還有其他的想法。
醫術同武道一樣,說到底不過是應用之學,醫術是醫術,而人人自有不同,學武的有惡人兇徒,學醫之人也不一定能有醫德,往日亦有遊醫打算見識一下難得的疑難雜症而故意跑來煩擾,只為他日有吹噓本錢,枉顧病患體累。
卻是他見王安風一進來就要找老師,年紀又輕,天然存了戒備偏見,潛意識中將他劃入那些遊醫範疇當中,而今自然不喜極甚。
老者卻不怎麼在意,擺擺手,笑道:
“既然好心,如何能夠拒絕?”
“小兄弟,旁邊便有位置,不妨就在此地,看看老夫脈象究竟如何……哈哈,大抵是有些雜亂,人老不得不服天命,待會兒可安下心來,仔細去診斷。”
“似老夫這種脈象,可許久不能見到一個,待會兒老夫可得要考教一下,看看你能診出幾種來,哈哈……”
老者豁達,對於以自身作為病例毫不介懷,甚至於還開了個玩笑,然後主動走向一側。
王安風對這機會求之不得,自然不會拒絕,當下兩人在旁邊桌上坐定,那青年見到已經於事無補,只得去取了一團用來墊手的棉墊,讓老者將手腕放在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