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閒暇,細細想來,他在少林寺的幾位師長固然武功已經能獨步天下,邁入第一流境地,各自在其餘領域也都有涉獵,而且造詣極高,不入凡俗。
三師父擅畫自然不提,而古道長頗通音律,能讓走獸駐足,大師父揮毫潑墨,有大家氣象,三尺卷軸之上,字字不同,各有風骨,卻整體協調,如同浩浩大千世界,眾生諸相,各有千秋。
二師父於烹飪一道上已是古今無雙,更擅奕棋,佈局隱秘老辣,至於贏先生,便更是上通天文,下曉地理,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琴棋書畫,星象占卜,甚至於兵法韜略,人心測度,無一不通,無一不精,若非性子有些執拗,堪稱古今以來,第一等風流人物。
只是性子自傲得厲害。
譬如當年三師父鴻落羽傳他畫技的時候,贏先生明明就不屑一顧,極不贊同,可後來‘無意’看得了王安風得意畫作之後,便勃然大怒,強令他每日畫畫。
若是不能在畫道一途上入了‘見微知著,以小藏大’的境界,便不算功成,不準在外頭動筆,省得出去了給他丟人現眼,王安風現在所畫,已算是違背了師命的,只是情急如此,沒有辦法。
只在他胡思亂想的這當口,畫上的墨汁已經幹了,不用擔心,王安風當即便將這畫像捲起,踱步走出,先是叩響了木門,將這畫像交給薛琴霜,然後仔細問過了需要的東西,自己一人上街去買。
梁州城在仙平郡中,算是第二大城,只在郡城之下,與另外一座州城也算是各有千秋,不相上下,商戶繁雜,百貨皆備。再加上大秦當代乃是武道盛世,似這種大城裡面,各種東西不缺,甚麼畫筆假髮,輕易找到,合身衣物自然更不必說。
只是在買胭脂水粉的時候有些意外的波折。
薛琴霜所需的是能夠掩飾原本膚色的膩子粉之類,尋常女子用得較少,王安風怕小店小鋪裡頭找不著,索性便去了整座梁州城最大的店鋪裡頭,以防萬一。
這想法本是不錯,只是大秦風俗,雖然不似當年西蜀那般極為重男輕女,在乎禮教,可年輕男子也都自恃甚高,是不大肯為女子低頭的,更是體會不得床頭畫眉的閨房之樂。
王安風諸般武功,音律雜學,琴棋書畫,三教學說,皆有涉獵,卻素來不知道這些東西,師父們一個一個的學通天地,卻也都閉口不談,對這事情頗為忌諱似的,就也無從得知,直如同四五個大塊實心鋼鐵教出了一個實心木疙瘩。
再加上他修行的是神偷門的秘傳法門,在三教九流的易容術上,可算是最最上等的那一類,純靠武者控制自己肌肉,不需要外部材料,也就從未曾進去過甚麼胭脂店。當下做了打算,便如同一頭初生牛犢一般,毫無畏懼,一頭莽入其中。
進去之後,才發現到處鶯鶯燕燕,香氣撲鼻,讓他極不自在,唯獨兩三個男子,也都是已經過去了不惑之年,看模樣氣度都是富貴之家,文士頭巾打扮,懸了玉佩,旁邊有年輕姬妾美人。
他們一邊溫聲談笑,一手抓著美人手掌摩挲,如同撫摸玉器,一寸肌膚手指不肯放過,細細把玩,偏生模樣儒雅,一雙眼眯起輕笑,惹得王安風一片惡寒。
只覺得若是換個場景,少不得便得要大喝一聲,將其當做那些欺辱良家女子的斯文禽獸,左邊一手如來金剛掌力,右邊一招地藏葬送手刀劈下去,還天地一個清淨自在。
可當下自然知道這是夫婦情深,也只能腹誹這感情和睦,閨房之樂,便在自家家裡去耍,這出來如此親熱,著實有些礙眼。
只好裝作沒有看到,等去找店鋪中侍應時候才發現,店裡侍應,也都是些正值二十一二歲的年輕女子,身子豐腴,容貌六七分清秀,竟沒一個面目難看的。
當下一個一個看著他,彷彿看著某種只在傳奇話本里出現的奇異造物,眸子裡神情有興奮,有好奇,更有諸多古怪以及可惜喟嘆。
這些女子不通武功,至多也就是修行過一些強身健體的法門,連區區的九品武者都算不上,可這些目光射來卻如同神武強弩齊至,讓他渾身上下不自在。
匆匆買完之後,竟然拋卻了大涼村村民十多年的言傳身教,沒有半句討價還價,抓起東西,轉身狼狽遁逃。
身後聽的了甚麼‘如此俊秀,身材昂藏’,‘兔兒爺’,‘倒是可惜’之類,旋即就是一陣清脆笑聲,王安風無暇顧及思考是個甚麼意思,只顧邁開長腿狂奔。
片刻後將那一座高有七層,頗為豪奢的‘聞香閣’扔在身後,方才長呼口氣,不覺額頭滲出細汗,心神疲憊,竟然比起和四品武者鬥智鬥勇,鏖戰數合都來得費勁,當下心中無奈,自嘲道。
大師父說,女人如老虎,人有好人惡人,女子也分成好女子,和如老虎般的女子。
不過甚麼叫做‘虎視眈眈’,這番便是見到了。
王安風嘆息一聲,走了兩步,復又忍不住轉頭去看,隱隱還能夠看到那座‘聞香閣’最高層的亭臺,飛簷翹起,上面是精細雕琢鳳凰鸞鳥,下面垂著明黃瓔珞,還有拇指大小的明珠,瓔珞隨風飄搖,明珠碰撞,清脆有聲。
一柄上等刀劍,少說得要十數兩銀子,胭脂便宜些的,不過數十錢,可這‘聞香閣’看去,竟然比起那些兵器鋪子更是豪華,世上掙女子錢的,便都如此容易嗎?
王安風默然計算了一下,發現自己匆忙慌亂之下,竟然走錯了方向,本該往北城區去走,現在倒是到了南城,周圍人來人往,只得重又找了一處小路往回去走。
一手提著了假髮衣衫,以粗皮紙袋裝了,一手捏著胭脂盒,就算是拿著木盒阻攔,王安風也能夠聞得到淡淡香氣,不住飄出,似果蜜花香,卻又有所不同,沁人心脾。
倒不一定是木盒中的胭脂,也有可能是木盒在聞香閣裡放得時間長了,香氣自然浸潤其中,平素不覺,陽光一曬,方才升騰起來,無本無源的,過不得一會兒就會散去。
可是他心中還是忍不住生出一絲遐想,若是薛琴霜換上鵝黃女裝打扮,然後身上撲上胭脂水粉,會是甚麼模樣,會不會也有這樣的香氣?
越想心中便越升起漣漪,想要遏制,已經極難,漸有雜念,心中亂了,王安風忍不住抬手捏金剛印,朝著自己額頭便是一下,低聲呵斥道:
“不可思!不可思!”
不自覺已用出獅子吼法門,震盪心魄,洗去雜念,不復先前旖旎,卻發現一道道視線以各種貌似隱蔽,實則大膽的角度看向自己,眼神古怪,彷彿看著自醫館中奔出的病患。
王安風微微一怔,旋即意識到自己當著大街上行人做了這般舉動,當下險些羞愧到無地自容,硬生生以少林神功遏制住面紅耳赤的本能,裝作沒有看到眾人古怪視線,直望著客棧方向去走。
回去之後,將東西遞交給了薛琴霜,一時竟不敢抬眼去看,薛琴霜看了看手中東西,微笑說道:“其實只買一些便可,你這麼多,倒是有些浪費了。”
王安風道:“充裕些也好。”
薛琴霜點頭,卻又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先嚐試一次,你先瞧瞧,看與那青年又幾分相似?”
王安風點頭應下,這個時候,方才遏制住了自身念頭不去多想,不至於露出甚麼馬腳來,站在外面走廊處去等,一邊看著客棧後院中的風景,一邊在心裡面默唸金剛經,般若經,收服一個個念頭。
這種類似於禪宗入定的念頭之下,時間流逝,本就極快,不知不覺就是許久時間過去,等到王安風回過神來的時候,體內內力緩緩自奇經八脈之中流轉,竟是已經無意識中進入了內功修行中不思不想,物我兩忘的奇異境界。
轉身去看,看到了木門自裡面開啟,想來就是開門這一動作,引動了氣機流轉,然後令他自然轉醒過來,開門那少女穿一領淺色群衫,模樣清秀可人,十五六歲模樣,正是東方熙明。
王安風方才沒有注意,想來東方熙明正在其中,沒有出來,當下笑著點頭,踱步往裡面去走,不知為何,心中竟然有些許緊張,不復沉靜。
走入其中,眼眸自下而上掃過,是一間和他所住的並無二致的屋子,有雕花桌椅,兩側各有一張床鋪,牆角處別有心裁,放了一個精巧書架,上面堆疊了些紙張新白的三教典籍。
左側床鋪之上,坐著一名青年,穿著對襟長衫,面容俊秀,似在微笑,王安風神色微變,幾乎是下意識提氣,旋即意識到這便是薛琴霜易容之後的模樣,當真是極盡肖似,忍不住往前兩步,隔了兩尺距離仔細端詳,撫掌讚歎道:
“神乎其技,簡直是神乎其技。”
“就是那人的本尊在這裡,也定然要懷疑自己才是假的那個,薛家十三少,名副其實。”
眼前那‘青年’眨了眨眼睛,旋即視線低垂,似乎有些羞澀,耳廓微紅,王安風正有些奇怪,薛琴霜並非如此拘泥之人,便聽得那人囁嚅兩聲,道:
“阿哥,果真如此嗎?”
王安風微笑一呆,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青年,確認自己耳朵沒有出了甚麼問題,方才倒吸一口冷氣,道:
“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