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神色端莊,雖然穿著尋常,卻頗有名士之風,回頭看了一眼匆匆奔出的王安風,眸中神色不定,轉過身來,呢喃自語:
“有一個好兒子。”
旁邊酒肆主人未曾聽得清楚,下意識問了一句,劉陵已跨步往前,一手負在身後,白鬚微揚,緩聲道:
“趙先生,你說,這天底下究竟是虎父犬子多一些,還是將門虎子多一些?”
一輩子只和酒打交道的酒肆主人滿面遲疑,只覺得這問題高深莫測,果然不愧是名士,搖了搖頭,道:
“在下不知。”
劉陵笑一聲,緩步往前,只在心中道。
無論是犬子還是虎子,或者龍子龍孫,當今皇帝曾和王天策同輩相交,王天策之子現在成了老夫的侄子輩分。
也就是說,仔細扒拉扒拉,當今的太子殿下,未來的聖人,可得要喚老夫一句叔伯,再遠些的聖人,還得要喚老夫爺爺。
劉陵心中暗爽,然後滿足嘆息一聲。
當浮一大白。
掏了掏腰間,復又搖頭。
可惜無酒。
這事情弄得太大,眾人散去,來參與酒會的人無論是甚麼身份都給一道狴犴金令給攔下,不顧情面。
而先前匯聚而來的尋常武卒,則有一半散去,一半依舊在這裡待著,州官面容黧黑,冷哼一聲,朝外走去,心中惱怒非常,可惱怒之下,真正充塞住他整個人身體五臟六腑還有魂魄的,卻是遏制不住的恐懼。
對於仙平郡柱國的恐懼。
這恐懼幾乎要讓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籠罩在了袖袍下的手掌以細微的頻率在顫抖著,走在了這紅火的街道上,四處都是燈光,他感覺自己根本沒有踩在平地上,像是漂浮在了一團光裡。
前面為他開路的侍從突然停下,這名州官胸中擠壓的怒火終於被點燃,猛地抬起頭來,從嘴中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喝罵聲音,可旋即他眼中就浮現出一張面容,讓他的憤怒從中間被人截斷,發出了的只是一聲略有尖銳意味不明的叫聲。
在他前面幾步,持刀的護衛被人推開,一人像是燈海中的游魚一樣,慢慢朝著他靠近過來,然後在三步外止住。
“大人面色,似乎不很好看啊……”
那人穿著圓領白袍,往前輕巧躍了兩步。
從彩燈裡照耀出的流光,混雜了月光星輝,讓那一雙無暇碧玉般的眸子,越發動人。
第六十七章接觸,衝突
周圍人來人往,聲音沸騰,如同潮浪。
州官視線從那雙碧玉眸子上偏移開來,看到了一張頗有異域之風的俏麗面龐,正似笑非笑看著自己,頭髮以文士長巾掩著,露出來的部分和中原人迥異,髮絲有淡淡的紅色。
再往後,站著一個滿臉木然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鼻樑高聳,鬍鬚頭髮透著淡黃,微有些捲曲,眼睛呈現渾濁的淡藍色,是非常常見典型的胡人面目。
正是那一對來自於西域百濟國的貴人。
州官深吸口氣,將心中怒氣按捺住,好歹是五品的官員,在面對他國貴客時候,該有的氣度不能差了,過了幾息時間,眉毛鬆開,緩聲道:
“不知尊客,為何在此地。”
“本官記得,方才無心大人已經下了禁令,除去了本署官吏,其餘一概人等不準離開興隆坊酒會。”
那胡人少女神色滿不在乎,手指上套著一個紅繩玉佩,隨意轉來轉,然後用力甩起,一下子握在手中,笑吟吟道:
“我不是你們大秦國的人,他的禁令是管不到我的。”
州官神色一沉,道:“既然尊客在我大秦下轄,便當遵照我大秦的例律,豈能如此行事?”
那胡人少女非但不怕,反倒噗呲笑出聲來,道:
“我還以為剛剛無心折了你的面子,你這個大秦的大官兒會很不喜歡他哩,看現在這樣到處維護他,倒是我想的太多了。”
“這就是中土話所說的官官相護罷?”
她說一口順暢的大秦官話,可有時候嘴中會冒出一些書面上的文字,而且用起來總不合時宜,州官覺得額角有些抽痛,不知如何去說,一擺手道:
“官官相護,並非如此用法。”
“今日城中有歹人作祟,尊客雖然有高人保護,也還請多加小心,最好回返興德坊,本官尚且還有案件要辦,恕不能多陪,就此告辭。”
言罷略一拱手,側步走出,周圍護衛不敢衝撞這兩人,往外繞行了幾步,護衛著長官往官署的方向走去,那少女等到州官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似乎無意道:
“可不要以為無心不在你們的京城,就欺負他……”
州官冷哼一聲,大步離開。
胡人少女右手拽著那紅繩玉佩,隨意晃悠著,重往興德坊酒會所在的方向走去,那木訥的護衛終於開口了,用的是百濟話,道:
“這樣有些孟浪了,小姐。”
胡人少女漫不經心道:
“孟浪便孟浪了。”
“我心裡面有數,你安心便是。”
說完她打算拍拍屬下的肩膀表示讚賞和鼓勵,可是這壯漢實在是太高大,她雖然長在西域之地,卻像是江南道和劍南道的女子一樣,個子不高,面板卻是白皙,踮起腳尖,才勉強拍了拍那漢子肩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