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世華久經江湖,如今怎得不知道,自己千防萬防,終究還是著了道,中了劇毒,此時視線低垂,才看到了那書生腳下一片溼潤,有酒氣撲鼻,方才的酒竟然是半點未沾,以手段運轉於經脈,此時方才排出體內。
他想要說話,卻已經沒了說話的氣力,一生廝殺至此,他此時心中卻無有怨恨,只緊緊抓著了手中秘籍,看著那書生方向,心裡面只想要求葉柱華以他好友的身份,將這秘籍送給他的孫子。
為此甚至於可以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他,包括那僕役的高明截脈手段和如何戒備。
但是他已經沒了這力氣。
不知是怎樣的劇毒,竟然連已經觀山河養氣機的中三品武者都難能抵禦住,也不知道是何時中的毒。
葉柱華站起身來,慢慢走過去,從死不瞑目的許世華手中接過了那本秘籍。
展開來後,有撲鼻的油紙香和墨香。
他將秘籍扔在地上,看著這因著憐子之心而死不瞑目的江湖高手,呢喃道:
“既然是下三流的子孫後人,便應該世世代代做你的仵作,區區只比娼妓高一籌的人,妄圖讀甚麼先人道理?”
“浩然正氣。”
“你如何配?”
吱呀聲中,給合上的木門竟然給人推開來,一名年有三十餘歲,兩縷長鬚,模樣儒雅的男子面有潮紅,左右手各環抱著一名模樣秀麗的年輕女子,身後還帶著了兩名僕役,一名俊美不遜女子的少年。
一推門進來,看到了獨立於院落中的書生,只因著喝多了酒,一時微呆,未曾發出聲來,等到想要叱責的時候,卻看到了那書生衝著自己微微一笑,拱手道:
“後學末進,見過先生。”
那儒雅男子當下只道是想要功名想瘋了的學子,看那桌上還有個醉酒的老頭子,眉頭縮緊得越發厲害,只因為此時攜妓歸家,不好讓人看到,揮手讓僕役關上了門,方才斥道:
“你姓甚名誰,擅闖……”
聲音尚未落下,那書生已經向前兩步,面容微笑,卻不回答,手中滑落一柄匕首,抬手乾脆利落將這中年文士的脖頸割了一半,鮮血淋漓,先前放鬆下來的幾人幾乎就要叫出聲來。
可是以六品武者的反應速度,如何會讓他們如此,只是數息時間,無意回來的幾人便死了個乾淨,縱然那些嬌豔女子亦是如此,葉柱華一身青衫上卻沒有半點的血跡。
他整了整衣衫,才踱步出去,模樣俊秀,落落大方,像是訪友而歸計程車子,未曾惹人生疑,臨行時候,還將漆成硃紅色的大門很小心地關上。
不片刻後,熊熊大火自院落中燃起,將痕跡和脈絡的終端吞噬。
綿延周圍數座房屋,才被撲滅。
第五十四章許久不見
楊永定長這般大年歲,這還是第一次不和父兄同行離開西域,便如同鬆開繩索的馬匹,行事自在,頗有兩分肆無忌憚的味道。只尋思著,若是旁邊那斷臂夫子能夠不要那般嚴厲,每日仍舊考校他功課,那便是最好了。
他兩人自西域入中原之後,去不往那些雄城去,而是直接往江南道的方向去走,江南道,江南道好啊……楊永定怔怔然出神,看著窗外,左手撐著下巴,右手抓著筷子攪拌著碗裡面的清水板面。
他在西域,早已經聽說過江南道許多事情。
有一劍踏馬破碎世家的恣意俠客,有以一敵百,葬送四千武者的慘烈江湖廝殺,有大秦江湖上一等一的世家和宗派,這些他卻不甚在意。
聽說有一位以曲調歌聲動江南道十三州的花魁美人,只可惜前一些時間似乎不在江南了,也無妨,就是見不得這種一等一的拔尖兒美人,能夠看到那些大青樓裡的花魁也是不差。
西域外有胡人,多小國,那邊的女子多性情直爽潑辣。
江南道女子卻如同春日裡的軟雪,聲音是軟的,性子是軟的,身子是軟的,掬在手裡,攬在懷裡,恨不得將她整個地揉在自己的懷裡身子裡,想著想著,心中便有些心不在焉。
尤其對面大客棧裡走出兩人,為首青年年歲不大,卻氣息悠長,步伐穩定,彷彿尺矩量出一樣,分毫不差,顯見有尋常人難以想象的高明武功,穿一身奢華紫色衣裳,右手持劍,劍鞘上以北斗七星排布寶石,神采飛揚模樣。
在其後有一男一女,男子是個老邁男子,脊背微躬,面容和煦,唯獨一雙手掌彷彿墨漆,讓人見著便覺得鼻尖嗅到了一股惡臭,心中忌憚。
另外一人卻像是個從天宮中走出的仙人了,身材豐腴,遠不是那些尋常年少時女子所能比擬,不遜胡人,面容卻白皙如玉,一股儀態高潔模樣,偏生又誘人得厲害。
楊永定畢竟是第一等一紈絝出身,家教對於這些事情不甚嚴苛,並非是雛兒,不由得就有些心猿意馬。
卻在此時,一隻手掌按在了他肩膀上。
彷彿大夏天一盆冰水澆頭灌下去,楊永定心中雜念盡數收伏,眼神恢復清明,才察覺一身浩然氣運轉幾乎快了五成有餘,先是一呆,然後想到自己方才心中所想,心中震動,臉上浮現後怕神色。
倪天行從旁邊櫃檯上將一疊醋泡放下在桌上,落坐在一旁,此時他穿一身青衫,做尋常書生打扮,那柄顯見不凡的熒惑劍以白布纏繞了數趟,揹負身後,看一眼滿臉後怕的弟子,淡淡道:
“收心。”
“你方才著了道,中了南疆魅惑手法。”
楊永定往日只是偶然聽過這般手段,沒有想到才來了中原便親自體驗過一次,越發後怕,體內真氣沸騰,他所修雖然也是浩然氣,但是剛猛霸道處,遠比儒家正統厲害,此時彷彿受到挑釁一般,蒸騰得他氣血發燙。
楊永定雙目半闔,自心中默唸功法。
非禮勿視,非禮勿思。
君子居中正,守四方。
沸騰而起的慾火被逐漸按下,外邪被破,楊永定神色漸趨於中正平和,睜開眼來,眸子瑩然有光,撥出口氣,問道:“老師,方才那女子是……”
倪天行淡淡道:
“我有許久不曾在江湖走動,但是以她前面男子打扮,應該是紫霄山莊中的弟子。”
“紫霄山莊,天下七宗?”
楊永定倒抽一口冷氣,更滿是忌憚,只是不知那女子為何會對自己出手,更為驚怖的是,自己好歹自小苦修兵家上乘典籍,重修儒家之後,內力進境絲毫不慢,已經是初入七品境,卻連怎麼中招都不知道。
中原江湖果真藏龍臥虎,危險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