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白萍撇了下嘴,腦海中沒來由想到了現在遠在扶風郡的尉遲傑。
覺得這些人雖然長得不如尉遲,荷包也大抵不如尉遲,可唯獨這扔錢時候的爽快勁兒,倒真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不把錢當錢。
客棧是江南道那種處處可見含蓄的風格,下面以八根合抱圓柱撐起,地方寬敞,可以作為宴飲所用,以竹階延伸向上,分隔成了許多隔間,用作會客休息,最上層還有一座飛簷翹起的亭臺。
人在其中,可以遠眺江河入城,滿城燈火紅塵的景緻。
王安風一路裝扮成管錢財的管事,自然是得要由他去付錢,木著一張臉把足金足量的銀子放在了桌上,發出沉悶一聲響,視線卻偏向樓梯一側,只是看到了薛琴霜的側影。
那一日之後,薛琴霜雖然面上一如既往,卻總是讓他心中在意,閉上眼睛,腦海中想起了的還是那稱呼薛琴霜為阿姐的少年。
掌櫃的眯了本就不大的眼睛,笑呵呵一聲客官爽利,將那銀子緊緊攥在了手中,王安風后知後覺,自己竟然未曾討價還價,下意識要抓那銀子。
卻看到枯瘦掌櫃死死攥住,看那架勢竟彷彿神武持刀計程車卒,打死都不肯放下。
無奈之下,只得放棄。
卻在此時,旁邊伸出一隻手來,然後放開時候,桌上便留下了一枚質地通透的玉佩,沒有其他甚麼浮雕,只是簡簡單單,看一眼便覺得心中生出涼意。
旁邊葉柱華溫和道:“掌櫃的,以這玉佩作為住房所費,將那銀子還給馮兄。”
王安風皺眉,伸手阻止道:
“不可。”
他雖勤儉節約慣了,本性卻非吝嗇之人。
只是山村當中,討價還價乃是採買東西的慣常經歷,貨郎定價往往都有所上浮,似尉遲傑那般作風豪邁的世家公子,買東西從來不還二價,那些個商戶背地裡少不得咕噥兩句人傻錢多。
古來君子以玉自比,儒家書生只要家境承擔得起,沒有不佩戴玉石的,而這玉佩顯見不凡,意義定是非同尋常,不是親友長輩所贈也是心愛之物,王安風如何能做出這種事情。
可是那掌櫃的卻也是識貨,一把將銀子扔下,猛地撲上,將那玉佩奪回來,王安風伸手打算阻攔,手掌卻被葉柱華一下把住。
王安風此時在江南道深處,自然得隱瞞身份,否則若是身份暴露,眼前這彬彬有禮,頗有俠義之心的書生恐怕就要持劍降魔了。
若是尋常人,這一下定然就暴露了會武的跡象。
可是王安風年少時築基便要負重挑水爬山,因為贏先生緣故,身上重量起伏變化,如同在海潮當中練武,體內內氣更是鍛打而出,運轉如心,這一下收回內氣,彷彿就是個沒有武功的尋常管事,沒有露餡,卻也只得任由那掌櫃一下抓回了那玉佩。
捧在手中,一邊呵氣,一邊拿著袖口去擦,原本空無一物的玉佩上竟然有淡淡的雲水霧氣浮現,掌櫃的有些失神,呢喃道:
“竟然是水雲配……”
王安風聽得這名字便知道自己還是將這枚玉佩看輕了,看向葉柱華,道:
“葉公子,切不可如此……”
葉柱華鬆開右手,先是道一聲在下孟浪,還請贖罪,然後搖頭苦笑道:“閣下高義,能夠拔刀相助已是感念在心,可這一路上行來,銀錢住宿都是由幾位掏出,柱華實在於心難安。”
聲音微頓,復又有些自嘲道:
“說來前些日便有將這玉佩抵債的念頭,只是心中一直有貪戀作祟,捨不得這身外之物,現在距離我一葉軒不過只有百餘里之遙,委實不能在讓幾位破費。”
“馮兄便當是我這窮酸書生面子上抹不開,一股腐儒氣好了,只是這一處,卻勿要再和我爭。”
話已至此,王安風也無話可說,他知道江湖上宗門派別大多都看重名望,只是不曾想到竟然看重到了如此程度,眼前書生武功不差,為人溫和有禮,又有這樣能夠自嘲的度量,王安風對其感覺倒是好了不少。
兩人索性一邊交談,一遍朝著客棧上面去走,臨走時候,王安風察覺到那客棧掌櫃的雙手捧著水雲配,似是心中狂喜所致,一雙方才攥著銀子時極有力的手掌竟然顫抖不止,心中不由嘆息,分心猜測那玉佩究竟得要價值幾何,才能讓這掌櫃如此失態。
……
司寇聽楓看著薛琴霜。
這數日她總算是有時間堵住了這個表裡不一的傢伙,未來可知的天下第一莊莊主眉頭微皺,看著眼前言笑晏晏的大氣女子,淡聲道:
“那人是你弟弟?”
她未曾直接點出,但是薛琴霜知道她所說的是誰,微笑頷首,彷彿心中沒有半點波動,甚至於帶著些許玩笑意味道:
“怎得,你看上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弟了?”
“啊呀,聽楓兒你,我是很喜歡的,只可惜我家弟弟只面目稍可,性子卻焦躁,實在非是良配。”
司寇聽楓淡淡道:
“往日從未曾聽過他聲名,突然有如此修為,是因為你薛家秘地所致?”
“……你既已猜到,又何必再問?”
“那些東西本應該是你的。”
司寇聽楓一雙眸子微睜,看著眼前似乎不甚在意的薛琴霜,出身於天下第一等武道大世家,是以更加明白這些東西的重量,略加重了語氣強調道:
“那本應該是你的!”
“以你天賦,此時足以長鯨吞海,大開天門,以常人不可測度的根基邁入宗師,十年之內,甚至於可能面見青鋒解大長老,甚至於……”
“甚至那將是你此生,唯一有可能一窺陸地神仙境界的機會。”
司寇聽楓說到那四個字的時候,甚至於感受到一絲窒息,因為沸騰和無力的感覺,手掌微不可察顫抖了一下。
陸地神仙。
追尋長空,道阻且長,行則將至,上下求索者。
古往今來,無數。
但是武道數千年,驚才絕豔者無數,卻只兩人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