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衝林巧芙暗自眨了下眼睛,笑意溫醇。
林巧芙也知道他潛藏身份的緣由,經歷了許多事情,也已經不像是還在青鋒解山門上那樣單純,當下乖巧點了點頭,捧著魚肉轉身出去了。
王安風謝過了廚子,然後洗了洗手,等到身上煙火氣散去了,才重又進了客棧一樓大堂,林巧芙已經輕步奔到了宮玉旁邊,低聲笑語。
那清秀背影一如既往,卻沒有方才暗惱時候淡淡寒意。
然後背對著王安風,微微抬了抬下巴,偏過頭去,不看烤魚,任由和她關係最好的林巧芙如何笑臉也繃著不答。
王安風苦笑,叉手行禮,向好友討饒般遙遙一拜。
或是本就不曾招惱,或者那香氣直往腹中鑽,太過誘人,如此幾次三番,宮玉才彷彿平日一般,轉過頭來,抬箸去夾魚肉,王安風林巧芙心中俱都是微微一鬆。
耳畔有琵琶聲音清脆如珍珠落玉盤,王安風收回視線來,此時才注意到,在客棧大堂一側,搭了個不大不小的臺子,左右垂下來兩道紅紙,當中坐著個念過五十的說書先生,旁邊小姑娘撫弄琵琶,正講著江湖話本。
薛琴霜朝他招手,王安風走過去,靠近了才聽出這講的竟然是前些時候最熱門的江湖事,琵琶聲音一響,開篇便是江南道神武府重開,大俠江湖抱憾隕命。
裡頭對於死在丹陽郡的江湖人士,尤其是素有俠名的江東大俠曹東林報以了十二萬分的同情,連帶著的王安風自然變成了丑角,被那說書人說成了是身高十三尺,凶神惡煞,揮舞兩把倒勾刺兒青銅狼牙棒的猛漢。
王安風聽得無言以對,薛琴霜卻彷彿很有興趣,伸手打賞了些碎銀子,便在靠窗的位置上笑眯眯聽得,聽到好處,還要如同江湖客叫一聲好。
她叫好時候,不似江湖莽漢,高聲嘶吼,彷彿聲音越大越粗越好,而是輕輕押一口酒,然後開口,聲音清澈乾脆,有女子婉轉,有江湖豪氣。
那說書人本不得意,否則也不至於待在這般小的一處地方,尋常能有三五聽眾,搏得十數枚通寶酒錢已經算是了不得,更何況是如此精彩絕豔的女子,當下驚堂木一拍,說起來越發起勁兒。
薛琴霜歪頭看一下王安風,嘴角噙著些歉意,柔聲道:
“生氣著惱了?”
王安風無奈搖頭,道:“哪裡會?”
“那便是最好。”
薛琴霜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去,嘴角歉意彷彿一時不曾出現過,轉而笑吟吟看向那說書人,正氣道:
“這位公子也喜歡,煩勞重開一次。”
王安風一呆。
司寇聽楓遠遠看到了少女抬手飲酒,繡有清麗紋路的袖口垂落,遮掩唇角,只露出三根白若削蔥的指尖,其餘人看不真切,她這一處方向倒是恰能看到那唇角一絲偷笑。
不再似尋常人前那般落落大方,反倒多出幾分靈動狡黠,司寇聽楓暗自咬牙,沒來由想到了前番被她捉弄的情形來。本打算下來喝一杯茶,此刻卻再沒了那興致,毫不猶豫,轉身即走。
聽得了後面驚堂木一拍,當場便是開了嗓,扯著蜀腔道:“話說那王安風,生一張黑漆漆臉龐,高有十三丈不似人貌,聲音粗啞如吞炭,哇呀呀不似人聲……”
第四十五章糖葫蘆……
江瀾入了客房中後,才將臉上面紗掀開,輕輕放在了桌上,彷彿流金細砂,輕柔疊在一起。
這一層面紗不似胡人女子那般欲語還羞,對於遮掩面目沒半點用處還引得人更為好奇,是當真為了隱藏真容而作。
材料中用上了天下罕見的金玉蠶絲,既輕便也能將面容遮掩,有墨家高明人物做出的面紗,還能夠誤人眼目,反倒讓人看不出真實的面容輪廓,放在天底下也是一等一難得的江湖秘寶,不知多少出身不凡的女俠心心念念,卻始終難得一見。
江瀾憑窗而立,看著外面人流,這一路上,雖然言談舉止都謙謙有禮,一張面容卻始終清淡,即便王安風亦是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一路上東躲西藏,此時靠近了劍南道,她這心裡面才終於稍微和緩了些,不似先前般緊迫。
門外傳來腳步聲音,江瀾心中警覺,眸子微縮,抬手將面紗重新罩在了臉上,不片刻來人在門中止住了腳步,輕輕敲門三下,緩聲道:
“瀾姑娘,是老夫。”
江瀾聽出來是吳穹的聲音,心中微松,卻未曾把臉上面紗去取下,先告一聲罪,輕移蓮步走到門前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那鬚髮皆白,一身青衫的老邁文士。
吳穹見到江瀾並未因為聽到了自己聲音而放鬆警惕,微微頷首。
心胸中有千山萬壑,只這一點,便比她身為一葉軒軒主的父親江陽要更強些。
又想到那說好不成,說不好也不成的軒主,老人心緒複雜,只是輕嘆聲氣。
江瀾將吳穹迎入屋內,倒了兩盞涼茶,老人喝一口茶水,將茶盞輕輕放在了桌上,看向外邊已經逐漸和江南道婉約建築風格不同的街道,輕聲道:
“已經到劍南道了。”
江瀾點頭。
老者復又道:“一路上總也麻煩薛小姑娘他們也不好,既然到了劍南道,也差不多該和他們分開啦,咱們一葉軒的事情,說到底還是江湖中事情,得要我們自己來解決。”
“老夫已經給紫霄山莊的故友寫信傳訊,等到了時候,他們自然會幫襯一二,說不上幫著回到一葉軒去,但是最起碼能夠戶護住瀾姑娘你安危,到時候該報的仇怨,該還的人情,老頭子自然會一個一個還回去。”
“紫霄山莊……”
江瀾眸中神色微凝。
天下七宗共同位列江湖這座高峰的山頂上,自然不會如常人所想那般和和美美,彼此中爭鬥恩怨,往往不可為外人所知,激烈處卻遠比那些江湖武夫拼殺來得兇險許多。
譬如坐擁天下劍道魁首足有百年之久的天山劍派,便素來和一葉軒不合,而天龍院則端坐於西北,日日看那鐵索橫江的浩大氣象,不和江湖中各家各派來往。
劍南道蜀地中,紫霄山莊如虎盤踞,南望一葉軒,北處卻是道門龍虎祖庭,自然和這兩大勢力有所來往,門中子弟多有結伴出遊,遊俠天下,更是不乏長老互為生死之交的江湖美談。
譬如一葉軒軒主江陽年少時候便曾和如今的紫霄山莊持劍長老袁守月把臂同遊,在外遊歷五年間,做過雙劍踏山破寨,對月豪飲的壯舉,也做過打不過坐在地上與人對罵的荒唐事情。
感情之深,不遜色於親生兄弟。
將江陽獨女託付給他,吳穹自然再放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