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永林面露希冀,田志德卻多有猶豫,看了一眼滿臉憨厚,多次為自己解去難堪的憨厚年輕人,有些不忍心他就這樣陪著自己去冒險。
可卻又看到了那小子嘴角剋制不住在往上翹,彷彿是接到了如何了不得的美差一般,卻又是心中嘆息,只是道了一句待會兒千萬小心,勿要靠近,若是出了甚麼岔子,不要回頭直接跑,興許還能夠逃得了一條性命。
那僕役連聲答應,起碼走過先前交手之處的時候,田志德心有所慮沒能發現,在後頭目送師兄離去的費永林卻是看到那僕役耍了一手高明的馬術功夫。
人在馬上,探身下去,先是將那死乾脆了的石禮文一下抓上了馬背,然後又似是發現了甚麼,又俯身下去,抓起了一物。
田志德在那馮安第二次俯身的時候察覺到動靜,回身去看,見到了那憨厚年輕人對他笑笑,手中抓上來了一枚黃橙橙的大秦通寶,還沾了點血,也不含糊,在衣襬上擦了擦,直接塞到了懷裡。
然後抬起頭來,道:
“咱們走吧,田大俠。”
縱然此時心中憂慮,田志德仍舊忍不住失笑,不知是真憨傻還是膽氣大。
好一個貪財吝嗇,卻又有潑天膽量豪氣的傢伙。
第三十八章一氣呵成貫崑崙
將自己名字後兩字顛倒過來,化名馮安的王安風並著了憂心忡忡的田志德兩人,離開了神武府車隊,翻身往北邊兒客棧的方向疾奔過去。
那匹赤紅色異馬現在還在少林寺裡放風,青驄龍馬薛琴霜用著,王安風現在所騎的只是從神武府馬廄裡隨便牽出來一匹劣馬,只值得五百銀,勉強算得上是能跑,若要說甚麼日行八百,夜行千里的水準卻是遠遠不如。
可是這個時候田志德手中鞭子一下一下往自己愛馬身上抽,半點不見心疼,王安風坐下這劣馬似乎也知道了主子心思,沒有敢偷懶耍滑,鉚足了勁兒往前衝,鬃毛舞動,一時間竟也有兩份烈馬之勢。
區區十數里地距離,在不必顧忌年邁劉陵和神武府車隊速度快不起來的情況下,縱馬疾馳,不過片刻時間而已。
等他二人奔入小鎮時候,先前離開時還算是熙攘熱鬧的鎮子路上已是空無一人,斷然稱得上一句死寂,而在這一片死寂中,隔著數百米距離,都能夠聽得到桑林對面傳來的兵器碰撞聲音和慘叫聲。
田志德神色微變,定了定神,勒馬與王安風分說,要他待一會兒見機行事,只在此處等著,勿要靠近,若是一時片刻不見他出來,不必猶豫,轉身撥馬即走,趕緊去找原本人馬,告訴他們事情不好,速速往劍南道方向離開。
言罷沒有猶豫,直接翻身下來,右手持槍,放輕了腳步,在距離那客棧尚有兩三百米的距離便繞了個大圈,暗中爬上樹去,屏氣噤聲,然後突然便持槍騰空而下,藉助了地勢殺將進去。
躍下去的時候,這個一路上表現得沉穩謹慎,甚至於還有幾分老實的中年武者雙目怒睜,面容猙獰,彷彿一隻下山猛虎,出手毫不留情,顯然並未給自己留下半點退路,旋即便響起了數聲慘叫,不知誰給戳出一個窟窿。
王安風卻沒有聽他的話,腳跟輕磕馬腹,驅馬向前,這劣馬本不樂意,王安風笑一聲,抬手輕輕按在馬背上,分出一縷內力灌入其中流轉。
佛門內功大抵分為兩種型別,一者菩薩低眉佛陀慈悲,另一者則是金剛怒目明王護法。
王安風所脩金鐘罩以金剛經為根基,雖然有持金剛力斷盡三千煩惱的大覺悟,卻也有一切有為法皆如夢幻泡影的玄奧,當下安撫了這坐騎的躁動,驅馬安靜向前去,因為未曾弄出太大聲響,那些武者也凝神廝殺,倒是沒有暴露了行跡。
在一側桑樹旁時候勒馬停下,王安風翻身下來,雙瞳之中神韻暗藏,將客棧前那一處院落收入眼底,昨夜一場暴雨將那青石地板沖刷得一片乾淨清幽,此時卻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血跡。
院落當中,數十名武者慘烈廝殺,刀劍碰撞聲音比得上昨夜裡那一場暴雨,一半是昨日進客棧的那些魁偉漢子,另外一部分便是那些穿黑衣背劍的劍客。
武者廝殺,只要不是武功相仿的,都是十幾招便能見了生死,只從王安風兩人自停下那處趕回來的短短時間裡頭,便已經倒下了二三十個好手。
田志德方才暗中偷襲,手中長槍上已經見了血,現在正將一手費家破嶽槍法施展得淋漓盡致,手中長槍舞出寒芒,一人應對了三名門派武者。
田志德先前自認遠不是陳金玉對手,卻是有些吃了未曾真正在江湖中廝殺的虧。他自小在費破嶽門下習練槍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聽大槍。
若論那些名聲響亮的殺招自然沒有多少,但是基於這最基礎功夫上的一手破嶽槍法,也不見得比那些門派嫡傳差上多少。
此時這老實人不給自己留下退路,手中那一柄長槍彷彿撕開偽裝面目的猛虎惡蛟,掀起狂暴勁氣,在周邊三名劍客身上刺出一個個血洞。
而他的師弟司徒徹卻不像是自家師兄那般好運道,臂膀上已經負了傷,使不得費破嶽的槍法,只得抽出刀來保護在兩名少女前面,看著自己師兄回返拼殺,一張臉上滿是愧疚動容。
王安風靠在桑樹邊兒,並沒有貿然出去,反倒是將自己的氣息更加收斂數分,雖然眼下里雙方廝殺,但是黑衣劍客這邊卻有數人並沒有出手。
數名氣焰彪炳的劍客眾星拱月般聚在了一名老者旁邊,那老者身材修長,白髮白鬚,右手持著一柄寬劍,只平靜看著戰局變化,竟然有兩分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頗為顯眼。
似是看著這樣的下三品武夫廝殺過於乏味,那老者抬眸,開口道:
“吳家老兒,你還要躲到甚麼時候?”
“難道怕了不成?哈哈哈……當年和任長歌一同江邊斬蛟的豪氣哪裡去了?!莫不是餵了狗?”
和其面貌不同,其聲音頗有兩分豪壯,顯然有一身歲月磨礪出的醇厚內力,嘲弄聲音不絕,在這片天地間迴盪。
被司徒徹保護在中間的少女此時已經掀開了斗笠,手中握著一柄劍,黑髮垂肩,面色雖有些許蒼白,卻仍有英氣逼人,淡淡道:
“你不過區區背信小人,又有何懼哉?”
這老者笑一聲,道:
“瀾姑娘倒是氣度絲毫不差,和你那腐儒一般的父親截然不同,若不是……哈哈,無論如何,老夫欣賞姑娘這般性子,最後定然不會讓人折辱姑娘屍身。”
那名少女神色淡然,旁邊侍女卻已經氣得發抖。
瀾姑娘?
王安風眸子眯了眯,心中更加篤定了幾分。
方才在聽到了司徒徹要田志德前往城中書院送信去的時候便有兩分預料,事關重大,他方才趁著托住田志德手掌不讓他下拜的動作,已暗自將那封謹慎藏好的信箋給摸了來。
然後在田志德告誡費永林的時候,偷眼看了一遍,只是沒了時間重新放回去,這才只能推脫說是從地上撿拾起來,至於上面封泥,只是粗淺手段,又如何難得住他?
本來不想要找麻煩,而今卻要主動往裡面去闖。
王安風無奈一笑。
右手張開,自袖口滑出一枚黃橙橙銅錢來,夾在了指間,上面還有著一絲血色,恰是方才撿拾起來那一枚。
先前那六品劍客轉身逃竄時候,便是他以這枚銅板兒暗自出手,打到了那劍客背後要穴上面,一氣呵成芥子崑崙,生生壓得他一口內氣散去,這才踉蹌跌落下來,給隨後趕上的曹立民三人重重劈斬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