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風心中暗歎,想到了往日所相識的許多人,一直爭吵的嚴令師兄和師姐;仗劍遊俠,離開師門的宏飛白;喝盡一壺酒,天涯各分散的皇甫雄。
江湖子弟雖然還沒有在江湖老去,卻已經有了兩分感同身受的味道,王安風抬手,將桌上的酒壺稍微往那邊推了一下。
田志德下意識看他,看到了一張有些憨厚的臉龐,那臉上掛一絲笑意,不知是否是村中老酒後勁兒大了些,他竟覺得這張憨厚臉上竟有一絲出塵氣。端坐那裡,竟然比今日所見那青衫書生更有幾分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來。
可定睛再看,不也只是那憨厚像是個殺豬賣肉的隨從模樣?不由搖搖頭,暗地裡恥笑自己當真是酒量不行,喝了兩口便有些眼花,將名家子弟和尋常的隨從混在了一起,分不清高下。
可雖然暗自嘲笑,卻也還是在心裡面升起一絲暖意,微笑搖了搖頭,道:
“多謝小兄弟好意,我不像是劉老前輩那般海量,也不懂酒,這酒喝一杯也就足夠了,多了或許誤事。”
旁邊半醉劉陵撇嘴不屑,笑罵道:
“說了兩句屁話,不過倒也有一點道理,真要飲酒,只需一碗滋味足,只說這一句話,你小子便也是個懂酒的。”
田志德無奈笑道:
“謝劉老看得起,但是酒卻是真喝不得了。”
這一路上劉陵雖然有兩分放浪形骸的狂生氣魄,對於兩個從費家武館出來的後輩卻也頗為和善,這般調侃常有,王安風幾人倒也已經不以為意。
王安風微笑收回視線,暗自將客棧內掃了一遍,未曾發現了那名姿色過人,能夠和宮玉匹敵的清麗女子,想來是有人將飯菜送上了樓中客房裡。
就連在樓下吃喝的武者也只有一半,還有一半應該是在那女子旁邊護衛。
心下便有了定論,知道那位出身於費破嶽門下的司徒徹定然沒有說真話,這可不像是區區玉鏢的架勢,應該是以玉鏢作幌子,騙過一路上匪徒山寨,保護那名女子的大鏢。
又抬眸看一眼外面逐漸小下來的雨水,只在心裡唸叨,時間緊迫,可千萬不要再牽扯進甚麼麻煩裡面了。
第三十五章天心月圓
出乎王安風的預料,一夜無事,他本已經將背後包裹稍微鬆開來些,以防當真遇到了甚麼事情,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拔出劍來,卻似乎只是他自己自作多情。
不過能夠免去些麻煩,自然是最好的。
此時天色尚早,眾人都還未醒,離棄道雙臂展開,沒有個模樣躺在床上,一身雷道武功威力強橫,打呼嚕也如同雷霆一樣爽快。
王安風低笑了兩聲,踱步走到窗前,看遠處層雲漸消,太陽彷彿半點沒有受到昨日暴雨的影響,只是上午就有了幾分令人燥熱的暖意。
此時地面上坑窪裡還有些積水,可是以這段時間來得溫度,恐怕到下午時候,就要給蒸去了大半,到時候人行走在路上,就越發悶熱。
雙目微闔,王安風深深吸了口氣,綿長而厚重,帶著了一身浩大真氣彷彿騰龍游海一般在奇經八脈當中滾動奔騰。
尋常真氣運轉,到了中三品時候速度每每越快,連通天地內外,直到速度達到了身軀體魄所能容納的極限,便如同天雷迸發,帶起來遠超平時的力道。
少林寺金鐘罩卻要反其道而行之,真氣運轉速度一遍比一遍要慢,直至此時,每每行過一寸,便要沉重許多,彷彿力士拖山而行,直帶著周身穴竅經脈震動,方圓一尺之內,漸漸凝重如山。
這客棧旁邊植了幾顆桑樹,此時天色尚早,有幾隻羽色明亮豔麗的鳥兒相互啄著羽毛玩耍嬉戲,突一震翅飛起,鳥鳴清脆,抖落下幾枚尾羽來。
尾稍赤紅,漸往根部轉青,像是暴雨驟停之後天色變化,羽毛質地極輕柔,本來飄飄搖搖往下落,可在落入王安風身子附近的時候,落下的速度卻陡然間一凝,彷彿落入了一片雙目不可見的沼澤當中。
越往下面,速度越慢,等到了王安風手掌處的時候,竟然已經徹底停滯下來,頗漂亮豔麗的羽毛只頓在了空中,細微的絨毛微微顫動,卻不往下落,亦不往上升,極為詭異頓在空中。
王安風平靜抬起右手,五指伸開,拇指食指相觸,手腕微轉,狀若拈花,恰到好處將這一枚尾羽拈在了手中,左手揹負在後,面容平靜祥和,卻自有不可言傳的韻味。
本來雙臂張開打著呼嚕的離棄道睜開眼來,看著王安風背影,眸中先是怔然,隨即便有一絲讚賞之色。
天上太陽漸漸升高,後廚處傳來菜刀落在案板上清脆聲音,外面聽得到雞鳴狗叫,來往人聲,王安風身子突然微微一顫,身邊突然響起一陣沉悶如同雷霆的轟鳴聲音,驟然暴起,滾滾而去,彷彿平地裡打了個驚雷。
咔嚓一聲,不見有任何異樣,王安風雙足直接沒入地板中,整座客棧彷彿剎那間搖晃了一下,手中輕柔尾羽彷彿瞬間落入了天地之間龍吸水的旋渦當中,直接湮滅化為齏粉,只留下了些微存在過的痕跡,落在他手心。
王安風呼吸陡然急促,短短數息時間,額上身上便滿是汗水,拖著那羽毛的手掌本來有橫摧山石的巨力,此時卻在止不住微微顫抖。
直至數次悠長吐息之後,方才勉強將胸中沸騰氣息穩住,心中苦笑,知道自己方才稍有進益,就患了不知足的毛病。
這便只是此時所修第六層金鐘罩功夫,十三層金鐘罩盡數修成之後,便是十三品金剛境界,無物可破,無不可破,從第六層起行氣路線便驟然變得繁雜許多。
此時所修還不到一半,需得要到‘起如芥子,獲報如山’的境界才算是修成,到時候一口真氣入腹,周身竅穴筋骨齊齊相應,拳腳間能有如山巨力,卻又不只是單純追尋膂力的外功,單純猛力用功,反倒是走偏了路。
他心中困惑不解,在少林寺中詢問師父的時候,那僧人只是折了一枝花給他,說了一句花枝春滿,天心月圓,便笑而不語,任他如何詢問,也絕不多說一句。
他雖然仍是不解其意,卻也只能夠每日裡苦修,昨天晚上警惕一夜,今日起來後,看到了遠處雲消雨霽的景象,心有所感,便再度嘗試運氣修行,果然如有神助,一下到了凝氣如山的境界。
那一枚豔麗尾羽,便是被他身周如山的沉凝勁氣生生碾壓成灰塵,也是因為方才氣息有些起伏不穩,有細微氣息外露,才使得腳下木板險些給他踏出兩個洞來。
若是當真能夠修成這般手段,那一手劍氣成罡的功夫怕是要更上層樓,拔起重山超北海,赴滄溟,抵得上劍道里面劍氣雷音的境界,可現在仍舊還隔了很遠距離。
王安風看著手掌上剩下的尾羽齏粉,苦笑一聲,撥出口氣來,將那齏粉吹開,轉身看到了離棄道伸了個懶腰,轉醒過來,便將心中些許遺憾放下,笑著招呼離棄道起來洗漱。
昨日廚子準備了約莫有一百人份的吃食,今日腰痠背痛,在掌櫃的加錢的誘惑之下,咬緊了牙關,煮了些清淡米粥,將時新蔬菜細細切了,再拿油一灑,加上鹽巴辣椒拿著筷子一拌。
加上掌櫃的幫忙蒸出來的白饅頭饃饃,便是一頓滋味爽利的早飯,便是那日日無酒不歡的劉陵也說不出二話來,吃了有一大碗下肚,連道爽快。
整日裡大魚大肉自然好下口,可是要說養胃養心還是要數清粥小菜,吃多了那些肥美滋味,吃些清淡食物也是極好。
等到眾人吃過了早飯,王安風便去和那掌櫃的算清了餘錢。一行人趕在了對面鏢局之前拉出了車隊,離了這客棧,朝著劍南道的方向急行,一口氣走出了十數里地,不見甚麼武者蹤跡,王安風心裡面方才安穩下來。
卻又察覺田志德神色似乎隱隱有些沉凝,微微皺眉,只是將這一事情暗自記載了心裡,並未曾直接點出。
此時面容和緩,騎在了馬背上,雙目微闔,體內渾厚真氣在經脈中滾動,卻不敢再貿然修持到凝重如山的境界。
若是出個岔子,不說其他,胯下這一匹價值五百銀的黑馬便要爽快交代在這裡,心裡面怕不是要心疼好幾天時間才能緩過勁來。
待得他體內真氣運轉了數遍之後,王安風耳廓微動,聽到了前面隱約傳來了一連串低沉的馬蹄聲音,睜開眼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不片刻時間那個方向便奔出了三十餘匹快馬,人人身上裹一層黑衣,背後負劍,氣勢凌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