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面只是鄉村的土路,崎嶇不停,因為融雪,處處都有泥濘,一不小心就會濺上一身泥點子,可土路再往外走,就能夠直接通到大秦的官道上,筆直寬闊,可容納五乘秉並行。
順著官道,可以到達大秦這偌大天下的每一處地方。
那裡許多地方,他們都曾經去過……
很多人。
“白虎堂……”
離棄道呢喃低語,笑出聲來,他此時已是半醉,本有許多顧慮,可此次回來,心中最擔心的事情反而放了下來,王安風的成長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快而且穩當,抬手又灌了口酒,爽快道:
“查,去好好地查。”
“你父親當年沒有做完的事情,你這個做兒子的去做,也是應有之理,只是小心,不要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了。”
王安風的動作微微一僵。
他的大腦在數息後才消化乾淨老者所說的話,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就變得一片空白,可是同時在心中卻有波濤激起千重浪,轟鳴不息,整個人的氣息略有變化。
在王安風的心中,一直潛藏著的懷疑終於逐漸升起。
在他已經有所模糊的記憶當中,父親是得了重病去世的,發病的時候,整個人瘦骨嶙峋,咳血不止,唯獨一雙眼睛,依舊如往常那般有神,直至昏迷,再未曾睜開眼睛。
當年他少不更事,只當作爹是如他自己所說,患了重病。
可是現在他已經有了一身傳承於天下第一神醫的醫術。
無論是其所學的醫術,還是在風字樓和青鋒解藏書閣中翻閱的典籍中,都從未曾記載過有哪一種病症發作起來會是這種模樣,那種症狀,更像是外毒邪氣入侵。
王安風看著離棄道,直起身子,緩聲開口,道:
“離伯,我父親他……”
離棄道飲了一口酒,至此方自覺失言。
方才自己趁著酒勁,心境放鬆,在離別之時,不小心說出了不該說出來的東西,雖然只是一句話,卻已經能夠推算出許多東西,離棄道心裡頭念頭電轉,斟酌言語,笑道:
“確實有些事情瞞著你。”
“你那爹,具體生平我一時和你說也說不清楚,只是按他所說,自己不過是個忙來忙去,一事無成的窮酸書生,當過兩年不大不小的官,手下也有些個弟兄……”
離棄道說話比較慢。
他看著那邊正襟危坐的少年。
王安風一雙乾淨的黑眼珠子只是安靜看著自己,微醺之際,離棄道幾乎像是看到了當年那個書生,說了兩句,也自覺這謊話沒趣,自嘲笑了一聲,收回視線,不再開口,只是自顧自飲酒。
沉默了許久,王安風斂目,輕聲道:
“離伯。”
“我爹不讓你告訴我這些事情?”
離棄道沒有說話。
這已經算是回答。
王安風抬眸。
心中有即將接近隱瞞真相而出現的激盪,王安風深深吸了口氣,強行使得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像是平常時候那樣,道:
“我爹有仇敵?”
“那仇敵會對我不利,而且勢力極大,即便是以離伯你的武功,也必須要帶著我們隱居在這裡?”
“我爹沒有修行過武功。”
“所以說仇敵是來自於朝堂?還是說我爹曾經有過武功,只是因為某種原因,武功盡失?”
王安風說話的聲音很輕,語氣很平靜,也不顯得逼迫。
可是離棄道心裡卻開始有些覺得麻煩,麻煩當中又有種古怪的欣賞,混雜在一起,那心緒實在不是一言兩語能夠說得明白。
他抬起頭來,看著那邊一襲青衫,正襟危坐的年輕人,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絕對不肯吃虧的書生,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如同侵染了兩汪寒泉,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此時他可沒有甚麼懷念。
他和那書生相處了許久,自然知道不管自己現在說甚麼,都是某種程度上的回答,當下並不作答,說的越多,錯的越多,能夠推算出的東西就越多。
王安風現在還不能知道太多。
王安風見狀,緩緩收回視線,雙目閉合,深吸口氣,心中激盪的情緒在佛門真氣的運轉之下,逐漸恢復了平常應有的寧靜,將心境維持住。
自己現在還不夠資格知道。
沒關係,可以等。
離棄道看著安靜的王安風,停下了喝酒的動作。
王安風的眉眼要更像是他的母親,要更為柔和幾分,可是現在他閉上眼睛,因為心境震動,而無意識咬緊了牙關,令自己的面容線條變得更為剛硬,離棄道幾乎要錯認,以為是那嚥了氣的書生又活了過來。
正當此時,王安風突然睜開眼睛,方才的錯覺就消失不見,王安風頓了頓,輕聲道:
“我明白了,我現在不會涉及太多事情,離伯。”
“那麼,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離伯,白虎堂和我爹的死,有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