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湖各派,各地軍閥反應過來的時候,那時候並不在意的小國家已經將原本偌大的大周朝撕扯成了碎片一般,燒殺劫掠,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登時如同有一大盆冰水劈頭蓋臉給澆在了眾人臉皮上。
可已經迴天無力。
現在掰扯著指頭算算,大秦剛剛建國那幾年,姓秦的也就二十來個郡,還不大全,跟狗咬過一樣,這裡少一塊,那裡少一塊,好在老秦人這些年的皇帝每一個都不是慫包,沒有一個斷了鏈子。
許多年經營下來,有了五十來個郡。
這也算是大秦國運之幸。
往上面數數,開國那幾代,就沒有一個皇帝活過四十歲,日日批閱奏摺,身子虛得過分,可是骨頭卻硬的厲害,完全不懂甚麼叫彎腰。
和江湖鬥,和敵國鬥,和天下鬥。
第三代秦王臨死的時候還寫了篇檄文,洋洋灑灑數千字,把滿朝文武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說自己懶得管他們,也不算輸,那是在地上罵地不過癮,上天上和老天爺掰腕子去了。
順便也想要問問祖宗,怎麼把老大的底盤給輸光了的?
有這麼當祖宗的?
他想不明白,怎麼能輸光?他們怎麼忍心輸光?
當年的皇帝有氣無力罵了兩句,坐在龍椅上斷了氣,是斷了氣不是閉了眼,那一雙眼睛直勾勾看著外面,直勾勾地看著天下。
道門的老道士過來瞅了瞅,說皇帝這是不甘心。
之後的歷代帝王,沒一個放鬆下來的,說得好聽叫做勵精圖治,難聽點就是玩命。
不像是萬人之上的皇帝,比較起來,更像是遠古先民時候,獻祭給祖先天神的活祭,大秦啃咬著帝王為首的秦人鮮血,逐漸壯大。
直至二十年前。
秦伐天下,吞噬諸國,如猛虎出柵,短短三年時間,橫掃天下,最初當年只有二十來個郡的國家,一躍而上,成為坐擁七十二郡,八百縣的天朝上國。
只是其中付出的代價,卻無人能夠算得清楚。
這一舉動,究竟是贏了,還是輸了。
沒有人知道。
沉默當中,那小舟順水而過,兩側風景朝著後面划過去,再往前面些,就是三川峽,不知道是不是當年的亡靈作祟,這一片地方比起其他還要更陰冷三分,一股子寒意止不住地往骨子裡鑽。
離姓老者腳尖用力,原本如同箭矢一樣的輕舟突兀停止,船上的東西連晃都沒有晃動一下,他看著前面堪稱一線天的險境,頓了頓,道:
“船家,你當年也是我大秦軍隊的?”
“為何還來當這船伕?”
老呂搖頭,視線越過老者肩膀,看著那三川陰峽,道:
“我就是個老卒子,算是逃兵。”
老者搖頭,緩聲道:
“能從當年血戰中活下來的,沒有一個逃兵。”
老呂咧嘴,他在笑,道:
“可他們都死了,我還活著,這不就是逃兵?”
“我後來想自殺跟著他們,沒死成,後來也就斷了這個念頭,疼。”
“可將軍死了,連小娃娃都死了,我活下來了……好不好笑?”
“我做夢都會夢到他們,夢見他們對我說話,說想要回家。”
“離將軍,你說我怎麼還能拿著兄弟們的命去享福享樂?我只願意在這兒一直守著,一直看著他們,就好像他們還在一樣。”
他已經認出了離棄道。
沒有理由認不出來,當年伐燕之戰,神武府與他們同行。
離棄道沉默著頷首,腳尖輕輕一點船頭,身如利箭般激射而出,轉眼便到了三川峽的最中央,水波平靜,放眼無人,如果忽略了死人峽這一個駭人的名字,風景其實相當不錯,應該很得文人墨客的喜歡。
可是在二十多年前,這稱為一線天的險關當中,曾經有過八千鐵卒,以血肉為軀,將燕國精兵盡數阻攔,沒有讓其順流而下,與其餘諸國軍隊聯合,也為大秦留下了迅速出手,將之各個擊破的機會。
堪稱頭功。
代價是八千人幾乎死絕。
只有罕見幾人被暗流捲走,活下一條性命,為首之將被當眾凌遲,足足三千刀後,才被燕國長公主一刀斬下了頭顱。
到死的時候,那雙銅鈴大小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大秦的方向。
大秦克燕國之後,手無縛雞之力的神武府府主親自行刑,劈下了那顆千嬌百媚的頭顱。
離棄道眼神恢復清明,自腰間解下葫蘆,仰脖大口大口飲酒,一口氣飲幹了一壺酒,重重將其扔在了水面上,然後深吸一口氣,大聲笑道:
“祝天睿,老子來看你了!”
聲音洪亮,在這山川絕壁之中迴盪著。
原本平靜的湖面晃動起來。
離棄道看著這異象,怔了怔,然後便哈哈大笑,雙目微紅,腳下向來平和的水波似乎是因為這位修為驚天動地的老者立足於上,泛起了滾滾波濤,幾乎如山一般。
離棄道笑聲微歇,垂下的雙拳緊握。
他還記得那是個豪邁的男人,最後的印象卻只剩下了一封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