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揹著黑棺,重又慢慢走過著距離。
走夠了一百二十六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腳步站定。
前面是個花壇子,曾經有個小姑娘雙臂展開,在他前面轉了一圈,笑得開心燦爛。
“這裡是我家。”
“以後也是你的家了……”
青年站定了腳步,抬眸看著師父師孃,肩膀染血,將背上的黑棺輕輕放下。
抬手撫摸在了黑掛棺蓋之上,神色變得柔和,沙啞開口:
“師妹。”
“我們回家了。”
周圍數人聞言色變,那中年男子身子似乎微不可察顫抖了下,秀麗女子則是先有疑惑,隨即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宏飛白淹沒低垂,撫摸在了黑棺上的手掌猛地用力,氣勁勃發,卻又柔和。
如雲霧一般。
黑棺的棺材蓋子嘩啦聲中,直接翻飛而起,露出了棺材裡面,露出了平靜沉睡著的少女,面容依舊如此秀麗。
滿場死寂,聽得到手中佩劍落地嘩啦的聲響。
黑棺中墊著了一層厚實的布料,穿著藕色衣衫的少女躺在上面,容貌秀麗,彷彿只是安靜睡著了而已,可在轉瞬之間,這少女容顏便開始消散,如同在瞬間度過了千百年漫長的時間。
容顏老去腐朽。
連白骨都緩緩化為齏粉。
那秀麗女子面色蒼白,幾乎要昏厥過去。
宏飛白站直了身軀,抬眸看著前面面色依舊冷硬的男子,沙啞開口,道:
“我只是送師妹回來,見見你們的最後一眼。”
“然後問你一句。”
聲音微頓,他的手掌握著長劍,五指下意識加大力氣,但是那劍沒有出鞘,繃緊的身軀終究還是放鬆下來,雙眸低垂,沉默了許久,只是輕聲開口道:
“你可曾後悔?”
封越城外,義莊當中。
年已過八十歲有餘的老人靠躺在了竹椅上,右手搭著竹椅負手上,打著節拍子,似乎在哼唱著小調子,穿著黑色勁裝,正拿著掃帚打掃院子的少年側耳聽了許久,也只是聽到了兩句。
覺得很不喜歡很不喜歡。
彈指紅顏老,剎那芳華逝。
第一百一十五章牆裡是江湖
“你可曾後悔?”
這句話在這裡,只有三個人懂。
已經收回長劍,站在門口,穿青衫負琴的王安風,身形滄桑落拓,卻已初步有了劍心的宏飛白,站在他面前的中年劍客。
後者抿了抿唇。
他的身軀似乎有微不可察的一絲彎曲,隨即挺得更直,如同手中的劍。
他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搖頭,聲音冷澈,道:
“行事如出劍。”
“我做的事情,從不後悔。”
宏飛白定定看著那張威嚴如故的面龐,呵得笑出聲來,彷彿滿是疲憊,錚然一聲劍嘯,引得眾人神經下意識繃緊,可是他卻只是抬手,將手中那柄得之於師妹的佩劍遞過去,道:
“這是師妹的佩劍。”
那劍仍舊還在鳴嘯。
復又從懷中取出斷裂成了碎片的玉牌,摩挲了下,聲音沙啞,道:
“這是師妹至死保護的東西,也給你。”
“我倦了。”
隨即踏步,朝著院落中本應該是屬於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肩膀和中年劍客的肩膀擦過,自始至終,一直沒有真正正眼看自己的師父一眼,而後者的身子也挺得筆直,如劍一般,不曾回眸去看。
其師母一時接受不了這個巨大的訊息,幾乎昏厥。
弟子們圍在一旁,其中率先對宏飛白出劍的青年猛地站起身來,雙目微微發紅,右手猛地拔出長劍,劈斬出銀光璀璨,直接衝向宏飛白,手中之劍已經是殺招迭出,怒聲喝道:
“宏飛白!”
“師父讓你保護師妹,你就是這樣保護的?!”
另一聲更為凌厲瘋狂的劍鳴聲音響起,宏飛白手中握著自己被折斷的斷劍,回身豎直劈斬,銀光閃過,完好無損的長劍瞬間碎裂,那柄斷劍已經卡在了出手之人的脖子上,斷口緊緊貼著因為激怒而膨脹如蟒的大動脈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