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年輕人……
青年雙瞳放空,呆滯了數息時間,原本僵持的身軀失去了力道,眸中理智重新恢復。
王安風心中暗鬆口氣,緩緩收回手指,方才一招,他體內內力雖然沒有太多損耗,但是不知為何,已經感覺到了一種疲憊,彷彿和人大戰了上百回合一般。
青年眸中神采動了動,此時明月破雲而出,他才看得清楚眼前少年面目,神色變化了下,敵意散去,坐倒在地,卻只覺得身下地面也輕飄飄毫不著力,如同身在夢中,呢喃道:
“王先生……?!”
王安風看著眼前青年,後者此時身上依舊破舊,鬍子拉碴,和當日所見截然不同,心中暗歎一聲,道:
“終於認出我了嗎?”
“飛白兄……”
聲音微微一頓,復又輕聲開口,恍若尋常寒暄,道:
“自村中一別,已經有兩月時間,沒有想到竟然會在此處相遇。”
宏飛白張了張嘴,卻只是笑了下。
那笑比這周圍紛飛的紙錢還要來得蒼白。
眼前青年正是王安風潛修了兩年之後,第一個遇到的江湖中人,那個時候王安風隱居在偏僻村落當中,一邊修行武功,一邊教導村裡孩子看書認字。
在這大源三年,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雪夜中,將被人追殺,身受重傷的後者帶回了屋中。
替他解圍,擊退了那些江湖中人。
之後宏飛白離開村落,回返門派。
而王安風也順勢離開了生活了兩年時間的小村子,行走江湖,尋找嚴令和夢月雪的蹤跡,只是當日別過的時候卻未曾想過,今日會在此處相見。
也未曾想過是如此的立場。
宏飛白聞言復又想到這段時間的經過,一邊咳嗽著,一邊勉強爬起,捂著心口,道:
“是啊……我亦未曾想過,會在此地見到先生。”
“不知先生,又為何在此?”
王安風道:
“等你。”
“等我?”
王安風頷首,手中之劍錚然連鞘倒插在地,手掌抬起,搭在劍柄上,雙眉微微皺起,看向宏飛白,道:
“你既然殺了人,我便在此地等你。”
“我竟不知,你也會殺傷無辜女子……”
宏飛白張了張嘴,面容上神色變化,似乎驚詫,似乎悲痛,卻終笑出聲來。
未曾辯駁,而是當先開口,道:
“敢問先生,死者可是年十六歲模樣,穿著藕色衣衫,約莫這般身高?”
他伸出手,在自己肩膀下方一寸比了比。
他的動作極為熟悉,彷彿過去已經不知這樣比劃過多少次,彷彿手掌下面不是冬日微寒的空氣,而是有個嬌俏的少女在真實存在著,可如此熟悉的動作,他的手掌卻在微微顫抖著。
那幾乎不像是個劍客的手。
王安風見狀心中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能,神色微有變化,看著不復當時意氣風發的劍客,未曾說出話來。
可是宏飛白已經知道了真相。
縱然先前來這裡之前就已經有了猜測,縱然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是此時他卻仍舊感覺到有骨肉被抽離出去的痛楚,面色蒼白下去。
沉默片刻,抬手將背後劍鞘取下,扔了過去,王安風將之握在手中,目光橫掃,隨即微微一凝,心中疑慮消去。
這劍鞘和那女子身上佩劍一般無二。
而在這個時候,他也終於想起來了自己為甚麼會對那女子的佩劍感到頗為熟悉,卻又想不出曾在哪裡見到過,當時他將宏飛白帶回村中療傷的時候,青年身上勁裝下襬處就有一個門派徽記,恰是這劍縮小之後的樣子。
王安風沉默,他只能沉默。
宏飛白捂著自己胸口,咧了下嘴,道:
“現在……先生能讓我看看師妹嗎?”
他的語氣平靜。
王安風點了點頭,朝著一旁側讓開一步,讓出了身後的木門,宏飛白慢慢走過,和王安風擦身的時候,王安風斂目,輕聲道:
“飛白兄,節哀……”
宏飛白腳步微頓了下,未曾說話,進了裡頭。
王安風只是站在門外,抬眸看著安靜的夜色,心中感覺有些不大舒服,兩月之前,縱然深陷絕境當中,依舊能豪興不減的江湖劍俠,離去之時大笑著邀他去做客的武者,現在卻一副落拓浪人的模樣,彷彿失去了魂魄。
死者是他師妹。
身後屋內傳來了棺材開啟的摩擦聲音,隨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彷彿少年身後已經是鬼域,是深淵,是不應當存在任何聲音的地方,死寂的持續之後,王安風耳中聽到了壓抑到了極限之後,極輕微的一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