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底深處,甚至於升起來了想要開口讓薛琴霜多留一些時間的念頭和衝動,但是這念頭卻被他自己生生壓制住,未曾表露出來,依然只是微笑目送她遠去。
他是記得的,眼前的少女想要成為天下第一。
他也知道,呆在這裡是不能達到她的夢的,如果喜歡一個人的代價是要折斷那少女的羽翼,讓她再不能縱橫九霄,再不能如同太陽一樣耀眼,那還是喜歡嗎?
所以他不能開口。
可薛琴霜才朝著那馬車行了數步,卻又駐足,在原地站定,王安風心中微有好奇,便看到了後者突然轉身,一雙褐瞳毫無退避地看著他。
那眸子裡面如同有明月,有清風,有萬事萬物,流光溢彩。
薛琴霜看著那邊的少年,彷彿要將他映入心底,突然笑道:
“江湖詭詐,萬事小心。”
“勿要太遲了。”
言罷未等王安風有所反應,已經騰身而起,衣袂翻飛,如流風迴雪,轉眼之間已經橫掠十丈之遙,那黑衣男子看了呆若木雞的王安風一眼,右手揚鞭,甩在了拉車黑馬身上,發出了一聲脆響。
那馬受驚,嘶鳴出聲,邁足疾奔,頃刻間就遠遠去了。
王安風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離開。
嘴角不受控制微微挑起。
他說會去找她。
她說。
勿要太遲了……
……
馬車向前急奔而去,薛家雖然不是經商出身,比不得那些家財萬貫的鉅商世家,可身為頂尖的江湖勢力,又和朝堂中有所關聯,倒也從未缺過銀錢,這拉車的兩匹黑馬,也是品相上佳的駿馬,驅馬的更是六品的武者。
速度極快,又極是安穩,車廂裡面察覺不到絲毫的震顫。
老婦看著神色平靜坦然的薛琴霜,有心去提及王安風,想要問問他們兩個人剛剛究竟說了些甚麼,想要問問他們兩人是何時相識,如何熟悉起來的,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這種遲疑的模樣,自然引來了薛琴霜的好奇。
看到孫女疑惑的視線,老婦張了張嘴,終究沒能開口問出來,笑了笑,移開目光,話頭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道:
“這次回去,可得要花上不短時間的。”
她指的是家族中的事情,可是這話出口,便微微一滯,自心中生出懊悔,覺得自己幾乎是在慌亂之中失了應有的鎮定,昏了頭才會說出這種不經大腦的話來。
薛琴霜和家族中關係本就極是緊張,自己說出這個來,只是會令氣氛變得糟糕。
正心中懊惱的時候,卻又聽到了耳畔傳來薛琴霜的輕笑。
少女靠坐在車廂裡面的靠坐上,微笑道:
“確實。”
“可能有兩年不能離開天東了。”
她聲音中似乎有些許遺憾。
老嫗微微一怔,抬眸去看,看到了少女神色很是平和,即便是說到了家族中的事情,也沒有顯出絲毫的異樣,在以往,每每提及家族中的事情,那雙平素裡總是流光溢彩的褐瞳便會黯淡下去,失去原本的光彩,冷淡而疏離。
裡面彷彿甚麼都不曾存在。
可這個時候,那眸子裡卻流轉著光,不復原本空洞。
如同原本黑暗而壓抑的寒冰,只需映入一道流光,便能流淌出飛虹般的色澤。
老人一時失神。
薛琴霜看著窗外的景色,看著那枯敗的垂柳朝著後面飛速退去,這些在秋日裡褪去綠意,在冬日裡蒼白的風景,終有一日,會迎來回春的時候,待到那一日,萬物生髮,會有垂柳,會有飛燕,會有飛蝶撲花。
冬日的存在,是為了等待。
而短暫的離別,也是為了下一次的重逢。
第九十六章路遇
王安風一直就站在柳亭上看著。
看著那馬車消失在了他目力的極限,看到連車後揚起的灰塵都已經歸於平復,才收回了自己的視線,抬手輕輕敲擊了下自己的心臟,復又止不住地露出笑容,方才轉過身來,朝著郡城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
此時還是辰時,路上行人不多,倒也安靜,這冬日裡枯敗的十里柳亭,在他現在看來,竟也有別樣的風光,就連那光禿禿的柳枝飛揚起來,不也有幾分曼妙的味道?
少年面上噙著笑意。
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很好很好。
這一次來扶風郡城,他所要做的事情,已經無一處不圓滿,闖完了扶字樓,見到了心心念唸的少女,就連幾乎陷入死局的川連,也已經從奇毒當中恢復過來。
按照公孫靖所說,後者更是因禍得福。
這兩年時間當中,川連無時無刻不在和那奇毒對抗,加上夢月雪常常尋到了上好藥材,為他遏制毒性,現在那奇花反倒為他所用。一身實力,幾乎能夠比擬尋常的六品武者。
最起碼厲老三就遠遠不是他的對手,兩人切磋,不過十來回合便會敗下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