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者自然是那意難平,可若非是藏書守以一己之力,面對四品高手依舊不退半步,將當日局勢扭轉,夏長青早已得脫,意難平又如何殺他?”
“何況,使那夏長青罪狀昭於白日,為那些冤死之人討得個公道,不至於令犯人逍遙於法外,又如何差給那意難平?”
“我等法家子弟,都承他的情,他日如有驅馳,我縱然修為低微,也在所不辭。”
聲音漸高,慷慨激昂,顯然言語皆是出自真心,那相熟學子一時略有不服,只覺得那是因為其修為頗高,方才能有如此名望。
繼而便又想到面對四品武者,那藏書守竟然仍舊還能暢所欲言,生生將局勢擰轉,自己確實難以做到,不由嘆息,明明並未交手,卻已經覺得自己一敗塗地,自心中升起來了挫敗無力。
王安風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只是循著標示,去取卷宗,其中有一份十七年前的案子絲毫正有人借閱,正看得入迷,只得收手,臨走時候,或是因為少林健步功實在笨拙,木階發出輕微聲響,那看書入迷的法家少女身子微顫。
抬起頭來,便看到了眼前臉含著抱歉的王安風,神色略有異樣,隨即便想到了一事,揚了揚手中書卷,笑道:
“藏書守,要看這本書嗎?”
王安風微怔,先是點了點頭,方才解釋道:
“姑娘要看的話就……”
尚未說完,那少女已經將手中卷宗放在了他的手中,方才正看得入迷的少女退後一步,笑道:
“我剛剛好已經看完啦……”
“便給你罷。”
王安風握著卷宗,看著那轉身離開的少女,心中略有疑惑。
怎地近日來。
學宮中學子都特別好說話?
搖了搖頭,不再去想,先抱著手中宗捲去了任老處做了記錄,方才以一個木盒裝了,轉身出了風字樓。
離開學宮的時候,果然如同方才那位法家學子所說,在那學宮大門處,坐了一位面目清矍的老者,斟茶自飲,儀態一絲不苟,看上去倒是不難說話,可眉目開闔間,便令那些法家學子們絲毫不敢亂動。
王安風臨出學宮時候,那老者突然睜開眼睛,朝他這個方向微點了下頭。
少年一愣,轉頭看了看身後,卻發現似乎是臨近了考核之時,此時出門的竟只有自己一人。
方才明白眼前這位聲望頗隆,駭地一整座學宮的法家學子大門不敢出,二門不敢邁,只在學堂當中懸樑苦讀的老者,竟是在和自己打招呼,想了想,還是將那放著宗卷的木盒放在一側,抱拳回了一禮,方才轉身出去。
行在路上,王安風撓了撓自己頭髮,自心中胡思亂想。
不只是學子。
看來,整個學宮的人,今日都很好說話啊……
是遇著了甚麼好事嗎?
少年抱著一堆宗卷,心中滿是疑惑,復又將這想不明白的事情拋在了腦後,心情不錯,自心中想道:
“看來,那位夫子,也沒有傳聞中那般可怕嘛。”
與此同時,在其身後不遠處,那位很好說話的法家夫子睜開眼睛來,抬腳一道渾厚勁氣揮出,將兩名偽裝了面容身材,打算溜出來的學子踹了兩個跟斗,復又冷笑,自茶桌下面抽出來手掌寬的墨色戒尺,輕輕拍在掌心上。
嘴角微挑,逐漸靠近,在那兩名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學子眼中,竟是比惡鬼還要猙獰的面龐。
兩名學子狼狽逃竄,學宮夫子坐回位子,看著那兩道身影,復又想起了方才舉止得體的藏書守,眸中略有不愉,冷笑道:
“嘿……如此不成器。”
“看來還是平日課業太少了,閒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異邦人
王安風一路行至郡城中刑部衙門,硃紅衙門大開,兩旁盤踞著的並非是石獅子,而是斷獄的狴犴,模樣猙獰,雙瞳似能夠洞穿人心詭秘之處,冷冷看著來往的每一個行人。
王安風定了定神,抬步進去,因為先前的事情,這刑部中,九品以上巡捕都認得這個學宮少年,未曾受到多少波折便見到了嚴令,其已不似在學宮中所見那般,當日雖然還略有呆愣,可多少算是神完氣足。
此時的嚴令眉目間滿是疲憊,竟不知有多久未曾好好休息過。
笑容當中,也多有勉強,雖在和王安風談笑寒暄,視線卻止不住掠向了身後,落在桌案上堆積一團的宗卷之上,隱有些許焦躁急切。
王安風心中略有明悟,心中嘆息,未曾多打攪嚴令,便起身告辭,出了刑部,緩步朝著學宮方向走去,身處於街道之上,周圍行人往來,不遠處攤販沿街叫賣,時有孩童歡笑奔過,熙熙攘攘,紅塵盛世。
而在身後的刑部裡面,只一牆之隔,卻截然不同,壓抑而沉重,彷彿是有著三百多條血淋淋的屍體站在了刑部眾人身後,等著他們為其沉冤昭雪,讓他們未能有絲毫的放鬆。
世間最輕之物不過人命。
卻也最重。
這案子對於尋常百姓而言,算是已經過去。
大家自可以回到原本生活當中,不必再擔驚受怕,不必再擔憂慘案發生在自己身上,至多隻是和他人閒談時候多出了談資和新鮮話題。
這談資也將逐漸被新鮮事物替代,最終那死去之人,將在他們心中不斷地淡化,漸漸消失,不會再留下分毫的痕跡,如同未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可於刑部捕頭,法家弟子而言,尚且還有許多事情未曾處理,此案疑團重重,他們絕不肯輕易放過。
只要身為法家之人,便註定了和某些生活無緣。
一路胡思亂想,王安風逐漸走回了學宮方向,心境趨於平復。
此時臨近學宮考核,往日呼朋喚友,往來進出的學子們為了能在武功經義,諸般考核當中不要落在丙下的分數,或是自發或是被迫坐在學堂當中,終日苦讀,不肯有絲毫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