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拂過米袋,無一處不妥帖,顯然已經沒有了剩餘的米粒,王安風方才點了下頭,將那米缸蓋得嚴絲合縫,必不會讓耗子鑽進去,再把米袋折了數下,放在一側桌上。
他做這一趟動作已經極盡嫻熟,根本沒有花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便已經處理,轉身幾步跨出門來,將木門一鎖,朝著學宮內部而去,微風吹拂,心中雜念略有消解,腦海中思路也越發清晰。
他已經決定,自身不涉及這件事情。
就如同先前先生曾對他說的,他的實力不夠,還遠不足以涉足江湖中各種隱秘事情,就連和他性情頗為相合的酒自在前輩,也以他實力不足,不肯將白虎堂事情告知於他。
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要當作視若無睹。
這個江湖上,又不是隻有他王安風,浩浩大秦之下,總還有許多的俠客,有許多心懷正道的高強武者,他只需要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告訴那些武者,相信這些武者們也同樣不會任由邪派在郡城當中肆意妄為,坐視不理。
如此便可。
這也是他方才為何會冒險跟蹤那名武者的理由。
心念微安,少年順著大路疾奔,心裡多少有些急促,使出了少林健步功的功夫,這門輕功他每日裡使用,已經極盡純熟,至此已經是難得寸進,而他也發現了這一門輕功現在所暴露出的缺點。
在未入九品之前,算得上是頗快的速度,此時面對著同級別的武者,不過泛泛。而在另一方面,這門輕功對於隱蔽自身行跡而言,並不曾有多少幫助。
譬如他方才暗自追蹤那名丹楓谷的武者,若是能夠做到落步無聲無息,或是能如記載中的高強輕功,做到行進之間,連一絲微風都不會牽起的程度,想來就算是那名丹楓谷武者心思慎密,也必然不會察覺自己才對。
心中微波,一閃即逝。
片刻之後,少年身形已經出現在了扶風學宮當中,墨家夫子們常在的學堂,他正午時候出去,一路上耽擱了不少的時間,又和於雯定松兩人吃了一頓飯食,此時已經到了下午,在這學堂當中,已有夫子講經說法。
王安風撥出口濁氣,將自己腳步放輕,順著一處處經閣走過,尋找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仔細思索過,自己雖然上了星宿榜,但是終究只是個十餘歲少年,區區下三品武者。
江湖之上,九品武者數不盡數,星宿榜之名,也就是他在十四歲,做到了別人二十四歲,三十四歲時的事情。但是拋去那些浮名來看,也沒有甚麼大不了。
少年的心中看得極清。
走的快,也不如走得穩,也未必走地穩。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江郎才盡的故事,並不僅存在於文人墨客之間。
將那星宿榜上虛名撤去,他也終究只是個九品武者,人微言輕,見不到甚麼高品級武者,而贏先生和師父們雖然極厲害,但是卻遠在少林山上,鞭長莫及。
而他在這扶風學宮之中,來了才不過半年多,認識了些學子,但是卻未曾有多少相熟的夫子長輩,先前的倪夫子算是一個,可此時已經叛逃學宮,被斥為外道,剩下的便是青鋒解一行中認識的傅墨夫子,以及常年呆在風字樓下的任老。
他並非愚鈍之人。
自其他人對任老態度,以及任老和青鋒解大長老之間難得清楚的關係中,早已猜得出那位青衫老者,必然是一位上三品的宗師,想必當年也曾經快馬揚鞭,縱橫江湖,至於為何任老此時會孤身呆在風字樓中,形同自囚,王安風並不瞭解。
但是也能夠想到,那必然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江湖故事。
這樣的一位高人先輩,又算不上是極為熟悉,王安風自認那丹楓谷的事情,難以打動老者,令他走出風字樓中。
畢竟,連慕容大長老的壽宴,他也未曾出去。
剩下能夠依仗的,只剩下傅墨夫子了,他雖然不喜歡爭鬥,但是在扶風學宮中許久,又是一位中三品的武道高人,想必也認識諸家流派的許多高手,那些高手當中,肯定有人願意去處理這個隱患,掙得一番俠名。
到時候,他便將那丹楓谷武者所在之處盡數告知,之後縱然心中有所不甘,也只能從這件事中抽身出來,不再觸及這本不應是他所觸及的事情。
期望能夠順藤摸瓜,將這些邪派弟子,盡數拔除。
第九十九章我檢舉,我揭發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王安風在這墨家學堂中尋找了越有四分之一個時辰,終於找到了傅墨夫子的蹤跡,那個時候,老者正孤身坐於一處偏僻屋子裡面,周圍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機關材料,幾乎要將他掩埋進去。
一雙眸子死死盯著手中尚未成型的機關,幾乎要發出光來,明明是衣著邋遢的老者,此時氣質卻漸漸幽深,如山之高,似海之遠,手持利刃,灰頭蓬面,屈身於狹隘之間,卻如同出劍的劍客,如同醉倒的書生。
如同在青鋒解上,大長老飲酒點出的一指。
其靈韻自成。
王安風竟然難以打斷這種氣氛。
只能站在一旁,安靜等待。
老者畢竟修為高深,一身內功雖然沒有甚麼奇遇,但是數十年間勤修不輟,不可小覷,早已經極盡醇厚,王安風雖然修行佛門神功,但是終究只是區區九品武者,氣息渾濁,未能逃脫老者的察覺。
傅墨微微皺眉,將手中工具放下,略有不愉地抬起頭來,當發現了是王安風來尋他之後,先是一怔,繼而便顯露出了極為開心的神色來。
“安風?你怎麼來了?”
傅墨站起身來,抬手將周圍未能完成的機關推開,清理出來一處可容王安風坐下的角落,邀請少年進來,復又起身,來來回回奔走,熱了壺茶,又尋到了些不知甚麼時候買來的糕點,熱情地遞給後者。
面上神色誠摯,並沒有尋常中三品武者面對後輩時候那種高高在上的心氣。
王安風看著老者忙來忙去,心中的那一絲顧慮也消失不見,卻隱約有些羞愧。
只因他自青鋒解回來了一個月時間,竟然也沒有來主動看望過老者一次,這次過來,還是因為有求於人,未免過於薄涼,這種情緒充塞在少年的心中,讓他心中升起了些許無地自容之感。
可羞愧歸羞愧,丹楓谷之事畢竟牽連不小,不能不說。
王安風手捧著瓷杯,自心中整理了一遍思路,未等寒暄幾句,便將這事情原原本本,全部都告訴了眼前的老者,傅墨蒼白的雙眉自舒展漸漸皺起,等到少年說完之後,右手已重重拍在了旁邊桌上,眉頭倒豎,怒道:
“這些狗東西!”
“安風你放心。”
“這件事情,交給老頭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