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引薦時候,少年自言複姓將鋒,據傳此姓先祖千餘年前為上將軍先鋒,後繁衍生息,後人就以此為姓氏,算是兵家老姓,可這少年卻是出身於法家,姓極鋒銳,但是名字卻如他的眸子一般柔媚,叫做宜情。
將鋒宜情。
古建章失笑,道:“宜情你入學宮不久,不知道這位名捕行事作風,也實屬常事。”
“名捕無心三年前曾經緝捕過一件類似案件。”
“同樣是俠客殺官遁逃,那位俠客是六品武者,輕功了得,遁逃千里,連連折返,逆轉方向,將各大名捕戲耍於指掌之間,最終仍舊被無心預測出了下一處地方,一番力戰之後,將其擒拿。”
“而無心出手之時,那俠客已經遁逃兩月有餘,時間並不是問題。”
王安風瞳孔微微收縮。
便在此時,將鋒宜情再度開口,頗有遺憾地嘆息道:
“夫子曾說,觀其言而察其行,能行之士,必能言之,我看他明明是個名捕,是個官,卻更恨貪官,而不是俠客。”
“古師兄又評價其為豪俠,我還以為他能夠和遊俠惺惺相惜呢……”
古建章神色變幻,嘆息道:
“俠在他眼中有義有害,而貪官汙吏,則是遺禍無窮,殺之後快,事有輕重緩急,他不是那種死聽命令的蠢貨。”
“而他也確實與那俠客惺惺相惜。”
“故而三年之前,先請那豪俠痛飲,繼而血戰生擒,不留絲毫餘力。”
“這便是惺惺相惜。”
“而入獄之後,據理力爭,為其爭取減刑贖罰,甚至不惜頂撞刑部尚書於堂下,獲罪於己身,這也是惺惺相惜!”
王安風和將鋒宜情神色微怔,而其他人面上也浮現出複雜神色,古建章長嘆道:“若要因為惺惺相惜,便玩弄職守,才是對他們的侮辱。”
聲音微頓,本來不欲再說,可鬱郁之氣梗在胸口,難得痛快,無酒飲茶,復又道:
“若要強說,肅正刑律於天下,使萬民行事有法可依,以刑律之嚴,庇佑我大秦之天下,震懾宵小,便是無心所走的俠客之路。”
“其言必行,其行必果,不惜己身,赴士之困厄,是俠!”
“而肅正典律,剛正不阿,使民冤屈得以昭雪,不惜己身,獨赴險境,使為惡者受刑罰於天下人前。”
“此不亦豪俠乎?”
“三年前法家無心頂撞尚書於堂,激動之時幾近於拔劍,被擒拿入獄,據言和那豪俠關在一處,彼時他二人相視,想來當是斷無絲毫恨意罷……”
言罷嘆息一聲,尚未上酒,便拿起茶盞引入喉中,談及這等人物,似乎也引燃了他胸膛火焰,一杯清茶如何澆滅,便連連倒茶飲下,眾人沉默,於方才的言談之中,也能夠看到豪邁江湖的一角,以及隱隱的波濤洶湧。
便在此時,包廂外頭傳來了小二的聲音,開啟門來,一連上了許多酒菜,眾人推杯換盞,彼此談笑吃菜,剛剛沉重下去的氣氛方才逐漸開始重又變得熱絡起來。
這頓宴席極精美,但是王安風吃起來卻味如嚼蠟,沒半點滋味。
任誰有一位極厲害,極聰明,又同樣秉持正道,堂堂正正的敵手,鐵了心一定要把自己押回牢裡去,都開心不起來。
而周圍學子,卻因為天下雖大治,卻仍舊有種種問題,逼地豪俠遊俠彼此相對為敵,而自己枉自稱為當世之才,卻無能為力,同樣心中沉重憋悶。
王安風夾菜嚥下,心中不由浮現念頭。
無心他能追查得到我。
再夾一筷子。
不,痕跡全無,他追不到我。
再一筷子。
天下名捕,追得上。
再夾。
少林神奇,追不上。
欲要再夾的時候,卻已經無菜,一旁古建章關切問道:
“王兄如此喜歡這道菜嗎?若是不夠,再叫也就是。”
少年撥出口氣,將心中不可遏制浮現出的雜念壓制,笑道:
“不必麻煩了……”
古建章溫和頷首,少年視線掠過這個儒雅的書生。突然想起古建章是為了這次宴飲的氣氛,才故意引開了‘開光手嚴令’話題,轉而開口談論起名捕無心。
怎感覺話題雖不輕佻,卻變得異常沉重,完全不適合宴飲,反倒是往更糟糕的氛圍中倒下去?
少年看著滿席‘強顏歡笑’的面龐,又看看一旁儒雅沉重的書生,一時心中感想複雜難言,突然思維發散,胡思亂想道。
往後再有宴飲,絕不能讓古建章開口。
第十一章王安風的對策
天風酒樓宴飲之後,眾人同歸於扶風學宮,之後自然各自分散。
王安風在門口竹林處又站了片刻,確認自己身上已經沒有多少酒肉味道之後,方才輕輕推門進入,任老依舊坐在典籍環繞當中,垂首看書,渾當他這個人不存在,少年微鬆口氣,尋了一處書架盤腿坐下,取了本書,安靜閱讀。
直至月上中天之時,眾學子已經走得乾乾淨淨,而任老也不知何時消失無蹤,王安風將手中書籍放回,取了灑掃工具,將這風字樓木階細細灑掃一遍,待得回到自己的木屋中,關好門窗,方才舉起右手,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