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模樣方才合適。”
說著隨手將少年發上草繩拉開,那結地頗為結實的麻草發繩就像是平直的一般直接鬆開來,黑髮鬆開,姜守一取出了一根髮簪,如儒家長輩那樣,替晚輩束髮,笑言道:
“你已經算是‘舞象之年’,雖尚不能束冠,可這髮簪,也是應該。”
“非為人處世如此,衣冠也應該知禮,不可奢靡,卻也不能流於山野,不加約束。”
輕聲言談,將少年黑髮重新束好,以一根玉簪紮起。
書生後退一步,看著眼前氣質溫雅乾淨的少年,輕笑道:
“不錯。”
少年抿了抿唇,抱拳道:
“多謝老師……多謝師孃。”
“我……”
言語未落,書生輕輕敲在少年額頭,打趣笑道:
“不要我我我了,你再不去,怕是要失約了。”
“那州城離此地尚遠,你不是有匹好馬?騎馬去罷,順著官路直行,也只是一個時辰不到……”
少年點頭,輕聲道:
“那我去了……”
“去罷。”
姜守一看著少年出了門去,嘴角笑意才微微收斂,身後傳來聲音,道:
“若是學兄見你又拘泥於尋常衣冠之禮,怕又要說你了……”
書生嘴角挑起,隨意道:
“衣冠之禮為外,整肅心神才是內。”
“學兄他總是追求返璞歸真,可從來只是簡樸,又何談歸之一字?於我看來,他才是錯的。”
女子失笑,邁步走出,和自己夫君並肩,看著外面景緻,悠然道:
“已然十二月了……”
姜守一知她意思,笑容微斂,道:
“確實……百日時間已到,我等不日,便將離開。”
“那你為何此時開始要他重衣冠之禮?大涼村中,用不著這些。”
“你想要讓他離開這裡。”
雖是反問,可言語之中篤定十足,姜守一不由笑出聲來,坦然道:
“是。”
“你我離去,他仍需要勤學不殆,可也應該走出去,走出這大涼村,甚至走出這忘仙郡,睜開眼睛看看這世界……看看那少年才俊,看看這天下風雲變幻。”
“君子慎獨,此世璞玉爭輝,有斑斕永珍齊鳴,如此精彩,錯過豈不可惜?”
“而璞玉當中獨缺和氏,豈不更是可惜?”
第二十八章尾牙祭·始
忘仙郡分有五大州,北州雨霖,州城一側有山聳立,每到秋雨連綿之際,雲霧便橫亙在山間,經久不散,山上道觀每每便彷彿佇立於雲霧之中,霞氣蒸騰,山雖不高,卻因天地造化,既不受秋雨之災,又能觀雲海翻騰的氣象,三百年前道人云遊於此,傳下一脈道門分支,為雲中觀。
是為忘仙奇景,雲中觀海。
山下州城雨霖,數次擴建,原本厚重的城牆早就已經給拆了個乾乾淨淨,但是卻無人擔憂。
在城中百姓眼中,這裡雖然沒有甚麼青石厚牆,箭塔城樓,但是那青衫少年,儒家君子,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城牆,馬上可以禦敵,案前揮毫文章,一腔熱血的兵家子弟就是無人能破之箭塔。
我浩浩大秦,縱橫者闊論於朝堂之上,陰陽家匿跡于山川之間。
更有那道門負劍,墨俠布衣,雜家行於市井,法家嚴令,緝捕天下。
越是大城,就越能感覺到這自信和氣魄,這種天下盛世,萬國來朝的蒼茫浩大。
這是歷代秦皇持劍鞭笞天下,十八路鐵騎龍衛橫掃四野,武將不畏死,文臣敢死諫得來的盛世繁華,縱有小礙,每每數日便會平息,不擾民生。
雨霖城外一里,有數里長亭橫貫,兩側垂柳,叫做柳亭,讓那些不得不分別天涯的好友敘別。
這個時候已經快要到了年節,處處可見離別之人。其中不少書生打扮,有人要為了來年的春試而依舊留在州城拜訪同道老師,而部分則是已經白頭失意,準備離開這傷心處,重回家鄉。
秦飛坐在柳亭之下,略有兩分出神地看著官道。
今天的尾牙祭,是道門忘仙郡分支,雲中觀承辦,大秦樂府,各家學宮共襄盛舉,就連兵家校場都於今日演武,以戰鼓兵戈助威,其勢甚大,官道上來來往往的車馬不少,都是各地權貴來參加此祭,卻獨不見那藍衫少年。
又見過去了一駕馬車,秦飛收斂目光,隨手從桌上取來一杯溫好的黃酒,一飲而盡,旁邊一位眉目舒雅,如梅靜立的女子取來火爐上的酒壺,一手微傾,一手按袖。
酒液如注入杯,卻不曾泛起絲毫漣漪,平緩自然,至八成處恰好收斂,將那銀質酒壺依舊放在一旁。
復又坐回原位,並不言語,一襲白衣,連那身對襟披風也是一片如雪,懷中抱著個小巧的暖手銅爐,鏤空出了仙鶴舞松,散出嫋嫋煙霞,越發襯得女子氣質清冷,只是雙目卻有些不自覺地看向那神色淡然,甚至冷漠的少年,心中頗有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