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身青樓,樣貌卻與公主生得十分相似。
也因此被紋上同樣的蓮花,代替公主去敵國和親。
為了羞辱我,老皇帝將我賜給斷了雙腿的九皇子陸斐沖喜。
傳言陸斐是他最厭惡的兒子,自從在戰場上斷了雙腿,便再也站不起來,命不久矣。
新婚之夜,一個戴面具的人掀開喜帕,我望著他肩寬腿長的身材,驚喜道:
「謠言,果然是謠言,夫君真是身體康健。」
誰知他一側身,身後穿著喜服的少年坐在輪椅上,淡笑道:
「公主喜歡這樣的男人,看來為夫要讓你失望了。」
原來我認錯了人,他才是陸斐。
我立刻收回手,客套道:「那倒也沒有啦……」
陸斐笑得人畜無害:「沒關係,公主只管說實話,我脾氣很好,不會介意的。」
他笑起來很漂亮,眼波里搖晃的燭光像是碎星。
我被美色所惑,脫口而出:「好吧,我的確是更喜歡健壯的。」
(運籌帷幄皇子 X 妖嬈笨蛋美人)
1
輪椅被推過來,陸斐嘆了口氣:「真可惜,我的身子這樣,怕是要委屈公主了。」
「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陪著他唉聲嘆氣,末了又自我安慰道,「算了,嫁都嫁了,湊合過吧,還能和離咋的?」
那戴銀色面具的男子大概是陸斐的下屬,聽完這話,扶著陸斐坐在我身邊,還順帶著瞪了我一眼。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向我拔出腰間的一節佩劍。
我馬上取下頭上尖銳的金簪。
陸斐坐在旁邊,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終於微笑著擺擺手:「罷了,阿七,你下去吧。」
「殿下——」
陸斐仍然笑得春風和煦,阿七卻莫名神色一凜,抱拳跪下:「是。」
等房間裡就剩下我們兩個,他伸手一拽,將層層疊疊的床幔放下,低聲道:
「大婚禮節繁瑣,公主也累了一日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聽他這麼說,我頓時精神一振:「你要與我洞房了嗎?」
在冒名頂替公主來和親前,我在樓裡都是被當花魁培養的。
琴棋書畫都是表象,我學的最多的,就是怎麼伺候男人。
這副身子也養得精緻,胸脯鼓鼓,腰肢纖纖,紅唇藕臂,一雙貓兒眼泛著水光。
鴇母曾告訴我:「盈枝,你是天生的尤物,只要解了衣裳,就不可能有哪個男人不喜歡你。」
沒想到,我剛扯開一點衣襟,就被陸斐一手按住:「不必。」
我抬起頭,懷疑地望向他:「……你不是男人?」
「……」
陸斐哽了一下,目光幽邃:「公主也知道,我身有殘缺,怕是不能洞房。」
「沒關係!」十分有職業素養的我大手一揮,善解人意道,「可以我來。」
然後陸斐就伸出手來,剝了我身上那件刺繡精緻的大紅嫁衣。
我時刻謹記鴇母的吩咐,做作地擰了擰身子:「夫君……」
溫言軟語,勾起憐愛。
陸斐又拆了我頭上繁複的釵環,我沒用一點力氣地推他的手:「哎呀,不可以嘛。」
欲迎還拒,閨房之樂。
等他從幔帳上解下一節絲帶,將我兩隻手腕綁在一起時,我內心已然充滿期待。
借用周圍,增加趣味。
誰知陸斐反手一拉被子,將我胸口那朵精美的蓮花遮得嚴嚴實實,然後挨著我躺了下來:
「既然公主不老實,那就這樣睡吧。」
?
我不敢置信,然而溫香軟玉在側,陸斐竟然真的就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但我充滿期待的心被一盆冷水澆下,一點睡意都沒有,只好躺在他身邊,企圖用回憶過去的方式逼自己入睡。
我自幼長在青樓,據說我娘也是青樓出身,被一個聲稱要娶她回家的大官欺騙之後,才不幸懷了我。
生完我沒多久,她就過世了。
鴇母瞧我長得粉雕玉琢,是個可塑之才,便將我一直養在樓裡。
她教我讀書識字、琴棋書畫、女工廚藝、閨閣技巧,誓要將我培養成十項全能的花魁之首。
然而,就在我即將及笄的前一個月,忽然有人出面,用萬兩黃金的價格贖了我,帶進宮裡。
我這才知道,邊疆大敗,鎮國將軍戰死,晉國的少年將軍連下七城,使得楚國本就不富裕的國土更是雪上加霜。
眼看他們還要再打,皇上趕緊提出和親,又捨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兒,便打算讓長得相似的我頂替她嫁過來。
那天我跪在皇宮裡,公主坐在高座上,目光冰冷地望著我。
神情似仇恨,又似不甘。
「青樓花魁……這樣上不得檯面的賤人,也配和本宮用一樣的臉?」
2
鴇母教過我:
「盈枝,像你這樣的身份呀,所謂骨氣,不過是為了將價格再抬高些。臉皮尊嚴甚麼的,早早便要丟遠些。」
我垂下眼,順從道:「是,奴身份卑賤,公主金枝玉葉,怎能相提並論?」
公主走過來,手裡匕首的刀尖在我臉上劃來劃去。
我心驚膽戰地望著她,直到皇上開口:「好了,元嘉,你若是劃花了她的臉,誰替你去和親?」
她冷哼一聲,丟了匕首,吩咐道:
「給她胸口紋上蓮花——不許用麻沸散,讓這賤人好好地疼一疼。」
元嘉公主身上天生帶著蓮花,是祥瑞之兆,皇上因此格外疼愛她。
我被幾個宮人剝了衣裳按在石板上,一天一夜才紋出差不多的效果。
到最後,我已經疼得發不出聲音。
平心而論,公主她屬實有些恩將仇報。
畢竟如果沒有我,要嫁到晉國來和親的人,就是她了。
和我一同出發的宮人裡,有兩個是楚國皇庭的暗衛,據說是為了監視我,順便從晉國帶一些情報回去。
是的。
一開始,他們都以為我會被老皇帝納入後宮。
連我自己都是這麼想的,還有些遺憾。
畢竟老皇帝再老當益壯,也比不上年輕男人鮮嫩可口。
沒想到,最後卻嫁給了陸斐,用來沖喜。
他們意在羞辱,然而我又不是真公主,並沒有感到羞辱。
天還沒亮時陸斐就醒了,一聽到動靜,我立刻睜眼,柔柔道:
「夫君既然醒了,便將這絲帶解開吧。」
陸斐起了身,撐著手臂靠在床頭,笑著望向我:「哦,為何?」
「夫君替妾身解開,妾身才好服侍夫君穿衣洗漱啊。」
陸斐搖了搖頭:「不可,公主金枝玉葉,怎能做這樣服侍人的事情?還是繼續綁著吧。」
我終於急了:「陸斐,你趕緊解開,我他孃的要出恭!」
然後陸斐就大笑著替我解了絲帶。
我要下床,又被他伸手攬回來,兜頭裹下一件披風:「公主別忘了穿好衣裳。」
門外有丫鬟引著我去,等我解決完畢回來,陸斐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戴面具的阿七站在他身邊,低頭悄聲說著些甚麼。
昨夜燭光昏暗,此刻,我才將陸斐看得真切。
一雙清和澹靜的眼嵌在眉下,鼻樑高挺,膚色玉白,眼尾綴著的淚痣平添幾分欲色,神色卻疏離又涼薄。
這麼好看的人,卻斷了腿,又活不長,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紅顏薄命吧。
我立在門口,一時看得出了神,他便抬眼瞧過來:
「公主既然好了,便過來用膳吧,等下還要進宮拜見父皇。」
3
入宮後,老皇帝還未下朝,便讓我和陸斐先在殿外候著。
瞅著太陽越來越大,我便將陸斐的輪椅推到了旁邊陰涼處。
這時,面前走過來三個人。
為首的兩個與陸斐長得有幾分相似,只是一個看起來陰沉許多,另一個又囂張許多。
囂張的那個一見陸斐就笑起來:
「二哥,看來這沖喜一事頗有成效,九哥原本命不久矣,今日一瞧臉色倒好了許多。」
二皇子則看都沒看陸斐,只是望向我:
「只可惜……苦了元嘉公主,九弟身子殘缺,公主多擔待些。」
另一個頓時笑得更大聲了。
作為一名理論知識豐富的準花魁,我立刻就理解了他話裡的暗示。
側頭望去,陸斐坐在輪椅上,下頜線條緊繃,神情淡漠無波。
但我也聽說過,他從前也是鮮衣怒馬的飛揚少年,一朝斷了雙腿,便就此滾落塵泥。
雙腿殘疾,命不久矣,不得父親寵愛,被兄弟嘲笑,好不容易娶了公主,結果還是我這個青樓花魁冒充的。
真是好慘。
「啊呀——」
想到這裡,我矯揉造作地尖叫一聲,然後軟軟地往陸斐懷裡倒去。
他準確無誤地接住我,垂眼望過來,眼中的情緒被濃密的睫毛遮去大半。
二皇子嚇了一跳,後退半步,問我:「公主怎麼了?」
我害羞地低下頭:「無事,只是九殿下昨夜神勇非常,我今日實在是腿軟,站不穩了。」
陸斐:「……」
我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抬眼向另外兩位皇子望去,滿意地瞧見他們難看的臉色。
正要說話,老皇帝身邊伺候的太監忽然出現,板著臉:
「皇上已經下朝,召九皇子與皇妃書房覲見。」
說完這句話,他耷拉的眼睛才看到陸斐懷裡的我,臉皮抖了抖:「九皇妃,還請勞駕。」
陸斐的確挺不受寵的,這一路過去,那太監連輪椅都不肯幫忙推一下,還得我親自動手。
御書房裡,老皇帝看到陸斐,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朕瞧著你成親後,氣色倒是好了許多。既然已經成家,另立了王府,便將心思收收,好生將養著吧。」
老皇帝真是張口就來。
外面日頭毒,方才一路過來,陸斐被曬得臉都紅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氣色好了許多」?
我正腹誹,他又將目光轉向我:「元嘉公主一路跋涉,往後又要替朕照料老九,可謂辛苦。」
我只好虛情假意地說不辛苦。
客套了幾句,老皇帝耐心用盡,讓我們走了。
我把陸斐推到宮門口,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轉頭看到陸斐望著我笑,生氣道:「你還好意思笑!我都快累死了!」
他挑挑眉,示意一旁等候的阿七頂替了我的位置,又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遞過來:
「是我不好,身有殘疾,不能行走,倒累著了公主。」
我聽他語氣有些黯然,想到方才老皇帝對他那副態度,氣一下就消了。
「罷了,這也不是你的錯。」我安慰他,「其實也不是特別累,我以前學跳舞可比這累多了。」
陸斐眯了眯眼睛:「哦?公主金枝玉葉,怎麼還要學跳舞?」
……哦對,我現在是元嘉公主。
在楚晉兩國,貴族女子可學琴棋書畫、甚至經史兵政,而跳舞與唱曲,一般是平民與賤籍女子才會學習。
我訕笑兩聲:「個人愛好,個人愛好。」
上了馬車,阿七幫陸斐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轉身出去駕車了。
陸斐懶懶地倚在軟墊上,含笑望著我。
日光盛極,從翻飛的車簾縫隙照進來,落進他澹靜沉和的眼睛裡。
黑的發,白的臉,有種極鮮明的好看。
我一連剝了兩個橘子吃,抬眼望過去,瞧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不由一愣:「你看我幹嗎?」
「公主吃東西時專注的模樣真是可愛。」他笑著說。
我疑心他在嘲笑我,但沒有證據。
將口中最後一瓣橘子嚥下,我認真地問:「外面傳言都說夫君命不久矣,是真的嗎?」
4
陸斐直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公主真是耿直可愛。」他將手中的書閒閒翻過一頁。
「不過傳言也算屬實吧。從前我領兵出戰,雖說除那一戰外從無敗績,但到底也受了不少舊傷;後來又斷了雙腿,元氣大傷。太醫說若是不好好調養,定然是活不過弱冠之年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冷靜,也很從容,聽不出半點對死亡的懼怕。
我下意識抬眼瞧去,他漂亮的眼睛裡波光瀲灩,像是粼粼的湖面。
青樓訊息靈通,我自然聽過關於他受傷前的那些傳聞。
戰功赫赫,文武俱全,又正值意氣風發的少年時期,本該前途無限。
然而人生無常。
「陸斐。」我忽地有些難過,吸了吸鼻子道,「你還是好好調養著,別死,我不想守寡。」
阿七掀開車簾,頭探進來,冷冰冰道:「九皇妃慎言。」
我簡直懷疑他才是陸斐的真愛。
「阿七,不必介懷,公主也是關心我,我心裡很是感動。」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道,「停車。」
「殿下有何吩咐?」
陸斐微微抬起下巴:「你去旁邊的點心鋪子,買一包新出爐的栗子糕來。」
阿七回來得很快,他把東西遞進來,又坐回去駕車。
陸斐則將那包熱騰騰的栗子糕開啟,推到我面前:「公主吃吧。」
我驚詫道:「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方才在宮中,公主一路推著我,箇中辛苦自然不必多說。」
剛出爐的栗子糕熱乎乎的,帶著清甜的香氣,再輔以清茶,我吃得很快樂。
直到不經意地一抬頭,看到陸斐看向我的眼神。
糾結了一下,我還是掰下一塊遞過去:「你既然想吃,為何不讓阿七多買一包?」
陸斐沒接,只是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公主很喜歡栗子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還成吧,人餓了吃甚麼都好吃。」
再說了,這不是他特意囑咐阿七買的嗎?
陸斐這個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我們回府後,沒過多久,宮裡的賞賜也到了。
老皇帝雖然擺明了很討厭陸斐,卻仍要在面子上客套一下,賞了不少首飾和衣料,還有一對玉如意。
我從錦盒裡取出一支精巧的純金雙蝶步搖,愛不釋手地摸了半天,然後插進發髻裡,問陸斐好不好看。
陸斐側頭支著下巴,抬眼打量我片刻,微笑道:
「公主花容月貌,自然戴甚麼都好看。只是這步搖只金一色,略顯單薄,戴著未免豔俗了些。」
我只當沒聽見:「你懂甚麼,我就喜歡俗的。」
青樓裡的姐妹曾教過我,這世上,再好看的男人、再動聽的甜言蜜語都靠不住,唯有金銀是最實在的。
我深以為然,並記得很牢。
又從匣子裡挑了些金閃閃的首飾,我才轉而去看下一件。
宮裡來的小太監在一旁介紹:「這是十皇子給九皇子與公主的新婚賀禮。」
開啟錦盒,卻見盒內深紅色錦緞鋪陳,上置一隻小兒臂粗的玉柱,一端略有異形。
我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目光微微一轉,就見捧著錦盒的小太監臉上一閃而逝的嘲笑。
「十皇子吩咐了,九皇子身有缺陷,公主又是金枝玉葉,有些事情上難免照顧不周,故令奴才們送來此物,以成全九皇子心頭遺憾。」
「既是十弟心意,那便收下吧。」
陸斐淡淡說完,阿七上去接了東西。
眼看著來送賞的宮人出去了,我忽地衝過去,把盒子從阿七手中扯過來,用力摔在地上。
盒子摔裂了,那玉卻在錦緞的包裹下完好無損。
阿七氣得瞪我,我也狠狠瞪回去:
「看甚麼看,真以為人家那麼好心送禮物來祝福你啊?你們倆到底是不是男人,這東西沒見過嗎?」
「你!——」
「阿七,休得無禮。」陸斐的聲音沒甚麼情緒,「向公主道歉。」
阿七馬上就給我跪下了:「是屬下失禮,還望公主恕罪。」
「十弟生母簡氏最得聖寵,如今在宮中居貴妃之位。他本人又與嫡出的二皇子交好,朝中無一人敢得罪他。」
陸斐說,「我知公主善良,又心性耿直,想要護著我。然而即便我知道這東西是甚麼,當著宮中來人的面,也只能裝作不知道,畢竟我已是……將死之人。」
說出最後四個字時,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澀然,聽得我很是難受,當即俯下身去,將那塊玉收拾起來,用錦緞包好。
「既然如此,那女人間的玩笑,便不幹朝堂與後宮甚麼事了吧?」
陸斐問我:「公主這是何意?」
我笑眯眯地說:「十皇子送了這樣一份大禮,我十分感動,當然要給他回禮了。」
5
我讓阿七去外面尋了個能工巧匠回來,囑咐他將這塊玉雕成一支精巧的玉簪,並刻上與十皇子陸閔相符的屬相圖紋。
等這一切做完,那兩個跟著我從楚國來的暗衛也現身了。
「你與九皇子成親一月有餘,可有探到甚麼重要資訊?」
我無語道:「陸斐連路都走不成,他本就不得皇上歡心,如今更是權力架空,閒散得整日帶我逛街聽書,能有甚麼重要資訊傳遞給他,又被我探到?」
眼見那兩人臉上似有薄怒,我連忙倒打一耙:
「倒是你們,來時便說了武藝高強,這麼些天了,可有潛入皇宮內探查一二?」
他們愣住了。
我一拍桌子:「哼,要你們何用!」
「趙盈枝,你不過是煙花之地的卑賤之軀,莫非還真拿自己當元嘉公主了?」
喚作冷月的那個暗衛伸手就要掐我脖子,
「以半年為期,倘若你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那留著也沒有甚麼用了。」
不是吧大姐?我可是頂替元嘉公主嫁過來的,要是真死了,你們怎麼交代啊?
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旁邊的寒星淡淡一笑:
「倘若元嘉公主不明不白死在了晉國,我朝便可名正言順出兵北上,為公主討一個公道。」
我看著他自信的樣子,深深地無語到了。
你們之前不和晉國繼續打,是因為不夠名正言順嗎?難道不是因為根本就打不過嗎?
「你……」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明顯,冷月眼睛一瞪,掐我脖子的手就要再用力。
然而這時,房門被推開,陸斐忽然搖著輪椅進來,眯著眼睛笑道:「公主——這是在做甚麼?」
冷月有些慌亂地鬆開手,垂下頭去。
我看著陸斐含笑的眼睛,磕磕巴巴道:
「哦……我要做一個瓔珞項圈,冷月她……在幫我量頸圍。」
「……」陸斐默了一默,「用手量嗎?」
我忍著痛衝他點頭,並用力睜大自己水盈盈的貓兒眼,以求力證這番話的可信度。
陸斐讓冷月和寒星下去,自顧自搖著輪椅來到我身前,仰頭望著我。
我有些不自覺地扯了扯衣領,試圖擋住脖頸上的痕跡。
陸斐卻忽然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公主可知這是何物?」
他將東西遞到我面前,我垂眼一瞧,待看清了封面的圖與字後,燒得面紅耳熱。
卻強裝懵懂:「這是……甚麼東西?」
「我方才在書房時,從昨夜未看完的兵書中發現了此物。」陸斐慢條斯理道,「阿七說,今日,只有公主進過我的書房。」
「是嗎?」我胡言亂語,「說不定是阿七放的呢,殿下該去問問阿七才對,我瞧他早對你……啊!」
我話沒說完,陸斐忽然扯住我的腰帶,拽得我跌坐在他腿上。
嚇得我驚呼一聲,慌里慌張地去摸陸斐的腿:「陸斐,你沒事吧?」
太醫昨日來看診時,才說過他的腿需要細心看護著,我今日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只能慶幸自己身段輕盈,還不算太重。
他悶哼一聲,猛地按住了我的手,那張極好看的臉一寸寸湊近了我,呼吸間吐露的氣息溫熱:「公主知道嗎?」
我怔怔地望著他,心跳漏了一拍:「知道甚麼?」
「平日裡公主喚我,都是直呼其名;只有心虛害怕時,才會如阿七一般稱呼我為殿下。」
他的唇停在我耳畔,「如公主所言,這是阿七放的,那公主心虛甚麼?」
若有若無的觸感,連同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一起繚繞過來。
我被驟然拉近的距離弄得停止思考,只好偏過臉去。
卻見他一貫慵懶從容的面容仿若霧氣瀰漫,卻有彷彿染血的鋒芒破開迷霧,直刺入我眼底。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在他成為雙腿殘疾的無害皇子前,其實也是殺過人、染過血的。
「公主害羞了嗎?」
陸斐輕輕地笑,
「七日前,我沐浴時,你輕衣薄紗地闖進來;三日前,就寢前,你提前在爐中點好情香;如今,又在我書中放入此物,盼的不就是這個?」
他微涼的指尖落在我頸側,宛如鋒銳刀劍的冷。
我後頸發麻,只好瑟瑟發抖地承認:「我承認……我只是好奇。」
「是嗎?」
我愣怔間,他卻微微一用力,尖銳的痛感傳來,頃刻間將我拖進回憶裡。
那時我想從樓裡逃出去,鴇母的人將我捉回來,反剪雙手,用浸了鹽水的粗麻繩勒住脖頸,又在我將要窒息時鬆開。
如此反覆十數次,我被瀕死的痛感折磨到麻木,卻不得不聽從她的命令,軟著嗓音求饒:
「是我錯了,是盈枝的錯,求您饒過我……」
「這樣就對了。」
鴇母捏著我的下巴,抬起來,滿意地看著我滿臉淚水楚楚可憐的樣子,
「盈枝,你記著,生在青樓,這就是你的命,人是不能違抗天命的。」
我張了張嘴,正要求饒,脖頸上那股刺痛,忽然被舒適的溫涼所取代。
睜開眼,才發現陸斐正在給我的脖子塗藥。
溫熱的淚水滴上他的手背,陸斐怔了怔,忽然嘆了口氣:
「傳聞元嘉公主飛揚跋扈,心性殘暴,你怎麼動不動就哭?」
我覺得十分委屈,揪過他寬大的衣袖抹眼淚:
「說了傳聞不可信。傳言還說你狼子野心,覬覦皇位呢,看你現在這副慘兮兮的樣子,我都怕你隨時走在你父皇前頭。」
他的手忽然在我頸側頓住。
我警覺地說:「你是不是想掐死我?」
「怎麼會呢?」陸斐溫柔道,「我只是覺得,公主實在是太會說話了。」
6
第二天,陸斐再來時,給我帶來了滿滿一匣的金首飾。
「知道公主喜歡,特命阿七從庫房裡找出來的,公主看看可合心意?」
我的目光簡直要黏在那堆金光閃閃的東西上,好半天才戀戀不捨地移開,看向陸斐,重重點頭:「合!」
陸斐又拿出藥膏來給我塗,並不經意問起:「只是量個瓔珞項圈的尺寸,怎會傷得這麼重?」
我胡亂扯了個謊:「冷月她一貫手勁兒大,能生提一頭牛的那種,平日裡經常為我表演雜耍。」
然後過了幾日,陸斐便喚來管家,命他將冷月與寒星打發去外院清理茅房,另給我安排了兩個貼身侍奉的下人。
一個叫檀雲,負責我的生活起居。
另一個叫阿九,負責我的人身安全。
我看了一眼阿九熟悉的五官:「你和阿七是甚麼關係?」
阿九紅著臉,靦腆地笑:「阿七是屬下的哥哥。」
同為兄弟,一個見到我就冷臉,另一個竟然如此害羞。
我覺得好玩,多逗了阿九兩句,就見阿七抱著劍走進來,冷冷道:
「公主,殿下讓您去書房一趟。」
我甚感無趣,路過他時撇撇嘴,小聲道:「還沒你弟弟半分可愛。」
黃昏已至,我沿著長而曲折的迴廊一路走到書房門口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門口兩個鐵甲護衛板著臉,未關緊的門縫間隱約有血腥氣透出來。
我心裡隱約的不妙,在推開門看到冷月的那一刻達到巔峰。
她知道我並非元嘉公主,向來是看不起我的,見到我便眼角下撇,作出一副鄙夷不屑的姿態。
此刻卻仰面躺在地上,雙目圓睜,胸口破開一個血洞,看上去氣息全無。
我抖了抖,下意識抬眼去尋陸斐的身影。
他的輪椅與人一併隱在暗處,屋內只點著兩盞昏暗的燭火,光芒明明暗暗地跳動。
而他蒼白修長的手伸出來,一手握著一把滴血的長劍,另一手用布巾細細擦拭劍上的血跡。
接著輪椅骨碌碌滾過地面,他整個人來到光下,抬眼瞧著我,懶懶勾唇:「公主來了啊。」
我在轉頭就跑與跪下來將真相和盤托出中糾結了片刻,正要開口,就見他將那柄劍扔到了我面前。
我顫顫巍巍地撿起來:「你……你這是讓我自行了斷嗎?」
聞言,陸斐反而露出了驚詫的神情:「公主怎麼會這麼想?」
「那冷月……」
「哦,我喚公主來,便是為了她。」陸斐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潛入我的書房,似乎想竊取甚麼東西,被我發現,便用劍誅殺了她。聯想到前些日子,她打著為公主量頸圍的旗號,竟傷了公主金枝玉體,恐怕此人早已被陸閔收買。」
靜等死刑宣判的我愣住了:「啊?」
「陸閔雖知我命不久矣,心中卻仍覺不安,故而收買了冷月,試圖令她失手誅殺公主再嫁禍於我。未果後,又命冷月偷偷潛入書房,偷走我的信物,方便進行下一步構陷,好在被我及時發現,才免了大禍。」
陸斐不緊不慢地說完,抬眼瞧著我,微微一笑:「公主覺得,我這番推論可有些道理?」
——一派胡言。
我連連點頭:「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陸斐似乎對我的認可很是滿意,出聲喚來門外的鐵甲衛,讓他們將冷月的屍體拖出去燒了,再將地面的血跡清理乾淨。
我站在一旁,安靜如雞,不敢吱聲。
陸斐卻不肯放過我:「公主是否覺得,我手段太過殘忍?」
「怎會?」我乾巴巴道,「冷月既然已被十皇子收買,若不殺她,恐怕死的就是我與殿下。我如今已是殿下的妻子,榮辱一體,生死與共,孰輕孰重,我還分得清楚。」
其實我並不是被冷月的死嚇到的,從前在樓裡時,那些被客人折磨而死的姑娘的慘狀,我也見過不少。
我只是忽然害怕。
倘若陸斐知道我並不是真正的元嘉公主,而是青樓微賤之身,他會怎麼做?
像殺冷月這樣果斷地殺了我嗎?
我正想著,就見陸斐從桌下取出一隻錦盒,開啟來,露出裡面玉澤華貴的翡翠瓔珞。
他將那瓔珞取出來,衝我溫柔地笑:
「冷月既已生異心,想必那允諾的項圈是不會做好了。好在這些日子我為公主上藥,倒是目測了尺寸,命人定製了此物,公主不若試戴一下?」
陸斐叫我過去,我伸手欲接,他卻不肯:「公主低頭,我幫你。」
那隻瓔珞用的是上好的紫色春翡,綴以均勻南珠串成的流蘇,晶瑩雍容,且與我脖頸的尺寸完全貼合。
我俯下身,感受著陸斐輕柔的動作,心頭酸楚又溫熱。
他為我戴好瓔珞,臉頰退開一點,細細端詳我面容,片刻後,忽然吻了上來。
溼潤溫熱的觸感傳來。
他唇齒間還有薄荷清冽的香氣。
一股奇妙的甜漸漸從心底盪開,我整個人愣住,接著就聽到陸斐微帶歉意的聲音:
「抱歉,是我情難自禁,冒犯了公主。」
「不冒犯不冒犯。」
我回過神,趕緊闡明自己的需求:「其實,你還可以再冒犯一點。」
他看了我片刻,忽地勾了勾唇角,剎那間眼中如有光華綻開:「那還是不必了。」
7
在一個秋雨綿綿的夜晚,我抱著被子去敲陸斐的門,可憐巴巴地瞧著他:
「天氣漸涼,妾身身嬌體弱,夜裡又常為夢境所困,每每心有驚惶,便憶起夫君之……」
陸斐深吸一口氣:「說人話。」
「陸斐,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定定地瞧著我,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縷翻滾上來的暗色,卻轉瞬即逝。
「公主上來吧。」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順理成章地與陸斐同床共枕。
他也會對我親一親、抱一抱,耳鬢廝磨,但卻從來不肯繼續往下進行。
有天夜裡,我實在忍得難受,翻身坐起來,就要去扯他衣襟。
他卻一把按住我的手,搖頭道:「我已是命不久矣,不願再耽誤公主。」
昏暗的燭光下,他躺在床上,墨髮散亂,臉色蒼白,眼睛裡倒映著粼粼波光,看上去有種脆弱的美麗。
我忽然想起。
白日裡,我與陸斐在荷花池旁散步,他忽然找了個十分拙劣的藉口支開我。
等我偷偷溜回去,正好看見他從唇邊收起染血的布巾,怔怔瞧著滿池開得正好的荷花。
片刻後,陸斐輕輕嘆了口氣。
回過神,我心尖一痛。
「……公主怎麼又哭了?」陸斐伸手把我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無奈道,「傳聞果然不屬實,公主這樣,怎麼能叫飛揚跋扈呢?」
隔著被淚水朦朧的視線,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溫熱的懷抱,和貼著我耳畔微微急促的心跳。
「陸斐。」我止住眼淚,揪著他衣襟問,「你真的會死嗎?」
陸斐沒有答話,只是偏過頭去,輕聲說:「睡吧。」
從前在青樓裡時,我有個還算要好的朋友,叫香紗。
她大我八歲,在我剛開始學琴棋書畫時,她已經在陪客人了。
那時候我還小,偶爾也會想孃親,香紗告訴我:「你娘是個大美人,所以才能伺候那樣的貴人。」
我懵懂地看著她,香紗的眼神很複雜。
像是憐憫,又像是哀婉。
「可是她生下你之後,我偷偷溜進去看過,她渾身發青發紫,從頭到腳沒有一塊好肉。」
再後來,香紗也死了。
她死時身上還穿著一條桃紅繡百合紋的褶裙,是前幾天新做的。
她本來與我約好,要穿著這條裙子去看花朝節的燈會。
那天點了她的黃老爺心緒不佳,香紗觸了他的黴頭,被兩條野狗撕扯至死。
最後黃老爺賠了鴇母一匣金子,香紗的屍身被草草一裹,扔進了亂葬崗。
我甚至沒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
而如今,這個離開我的人,又要換成陸斐了嗎?
我開始四處打聽,試圖找一位神醫回來,替陸斐治病。
都城中的大夫被我一位一位地請回來,然而診脈的結果都說,陸斐從前習武時本就身有暗傷,後來斷了雙腿,經脈逆行,引動了經年沉痾。
縱使已經重新接上骨頭,用盡好藥養著,所剩壽命也不過只有半年。
大夫走後,我無精打采地坐在那裡,努力思考著下一步該去哪兒找人。
陸斐反倒很淡定,甚至有閒心逗弄我:
「成婚那日,公主說喜歡身強力壯的男子,我這樣的只能湊合著過。若我真的死了,離開前就為公主安排合你口味的良人,如何?」
我氣得咬牙,故意道:「好啊,我看阿七就不錯,等你死了我就改嫁給他。」
一旁的阿七馬上跪了下來:「屬下微賤之軀,萬萬配不上公主金枝玉體,還望公主收回此言。」
「……那你就陪著九皇子一起去吧!」
我又生氣又難過,咬著嘴唇,轉身就要走,結果剛邁了一步,就被陸斐抓住手腕,一把扯進他懷裡。
他從身後抱著我,下巴抵在我肩頭,輕輕嘆了口氣:「是我不好,不該惹公主生氣。」
我心裡難受得要命,越忍眼淚反而掉得越洶湧:
「陸斐,我已經被楚國送來和親,是你的妻子,難道你以為你死了,我還能安然無恙地改嫁嗎?」
「公主……」
「別叫我公主!」我轉過頭,憤怒道,「難道我沒有名字嗎?我小字盈枝,你明明知道,卻還是一口一個公主地叫我,到底是甚麼意思?」
陸斐沒有回答,他一言不發地湊過來,用力吻住我。
這個吻與從前的溫柔克制截然相反,帶著強烈的侵略性,和孤注一擲的狠絕。
我卻並不覺得冒犯,反倒從那絲絲縷縷的刺痛中,捉住了幾分單薄的安定。
「盈枝。」他放柔了嗓音哄我,「是我的錯,不生氣了好不好?」
我真是好哄,聽他這麼叫我,一下子就生不起氣來,但又想趁機跟他談談條件,於是故意板著臉:
「那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甚麼?」
「今晚與我洞房。」
我話音剛落,陸斐都還沒來得及反應,跪在一旁的阿七忽然起身,嗖地飛走了。
「……」
我愣愣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陸斐倒是很淡定:「不必擔心,阿七害羞了。」
8
陸斐沒有回答我,我全當他默許了,當天晚上就拎了一壺酒,去敲他的門。
這也是我在青樓裡學到的,那些姐姐告訴我,初經人事,難免緊張,為免疼痛,可以飲酒把自己灌到半醉。
我倒不是害怕,主要是擔心陸斐會害怕。
從前在樓裡時,鴇母傳授過我太多經驗,那些大街小巷流傳的畫冊,幾乎都被我看完了,卻從未親自體驗過。
何況陸斐雖然斷了腿,卻實在長得好看,那天晚上我穿著薄紗闖進去,看見他……他……
記起那天夜裡所見,我耳根發燙,那股燥熱一路從心底燒到指尖。
陸斐喝了兩杯酒,支著下巴坐在我對面的軟榻上,笑笑地叫我:「盈枝。」
這一聲被酒意浸染,帶著些微的沙啞與低沉,一下就把我心頭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撩撥得越發旺盛。
我眨眨眼睛,把最後一口酒灌下去,搖搖晃晃走到他面前。
陸斐仰頭看著我。
「夫君前兩日與我觀賞風景,感嘆深秋寒涼,滿池枯荷蕭瑟。」我嬌嬌軟軟地說,「如今我有一朵蓮花,常開不敗,夫君可願與我共賞?」
這種半文半白的說話方式是鴇母教我的。
她說,男人一般喜歡有才學的女子,又不希望她們太有才學,最好那零星的幾點才學,都能用在他們身上。
陸斐果然與眾不同,他壓根兒不吃這套。
只是無奈地瞧著我:「說人話。」
我扯開衣襟,把那朵紋得十分精美的蓮花展現在他面前:「陸斐,我給你看個寶貝。」
他的目光落過來,頃刻變得幽深。
然後我們就順理成章地滾到了一起。
我雖然已經醉得暈暈乎乎,但還是記著陸斐的腿,生怕加重了他的傷,十分小心。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深深地看著我:「盈枝。」
我抽空應聲:「嗯?」
「你真的不會後悔嗎?」陸斐凝視著我的眼睛,有熠熠的光芒在他眼底躍動,「有些事一旦發生,就不能回頭了。」
都這種時候了,他竟然還在說這種話?
我徹底失去耐心,低頭在他肩上用力留下牙印,恨恨道:「要麼努力,要麼閉嘴。」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天氣越發冷了。
我鼻尖卻都是細密的汗珠。
最後,陸斐抬起身,親了親我的眼睛,歉疚道:「是我不好。」
我盯著他那張染了薄紅的好看的臉,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天在十皇子和二皇子面前的話,倒也不算我說謊。
有些事情,發生過一次之後,後面就順理成章許多了。
某個早晨,陸斐起床去書房處理事務,我睡了個回籠覺,再起來已經臨近中午。
檀雲捧了新做的水紅襖裙來給我穿。
我係好小衣,跳下床,對著銅鏡裡的倒影打量片刻,轉頭問她:「我的腰是不是又細了?」
「是,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皇子妃如今辛苦操勞,要多吃些好東西補一補。所以奴婢讓小廚房做了滋補的桂圓鴿子湯……」
「不用,腰細了好看。」
我衝她擺擺手,思考片刻,還是決定傳授一些經驗:
「女子容色,最為要緊,倘若你不夠好看,再愛你的男子遲早也會變心。所以保持身材,維繫容貌,都是必不可少的……」
檀雲聽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嗎?」
我正要點頭,身後忽然傳來陸斐的聲音:「當然是假的。」
轉過頭,我看到陸斐坐在輪椅上,唇角輕勾,眼睛裡卻沒甚麼笑意。
檀雲和阿七很識趣地退了下去。
我走到陸斐面前,問他:「你的事情這麼快就處理完了嗎?」
他卻沒有回答,反而扯著我坐在他腿上,目光沉沉地望著我:
「盈枝覺得,我是因為你的容貌才喜歡你的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如果我容顏盡毀,你還會喜歡我嗎?」
陸斐說得毫不猶豫:「當然,你是我的妻子。」
我心頭卻愈發酸澀。
「那,倘若我不是公主,也沒法被送過來和親,成為你的妻子,你還會喜歡我嗎?」
這話一問出口,不等陸斐回答,我也覺得自己無理取鬧,咬著嘴唇道:「罷了,你不必回答我。」
我偏過頭去,不想自己這副樣子被陸斐看到。
他卻輕輕嘆了口氣,掰過我的臉,認真地瞧著我:
「就算你不是公主,不能來和親,但如果我知道世界上有你的存在,也會想盡辦法與你成親。」
「傳聞中元嘉公主性子囂張跋扈,我對傳聞裡的公主不感興趣,只知道如今活生生坐在我面前的你——我喜歡的、想要生死相依的,也是這個你。」
冬日陽光難得燦爛地照進來。
他一貫慵懶淡然的眼睛,像是澄澈的湖水。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是我從未聽過的說法。
鴇母說:「盈枝啊,你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你的美貌了。」
元嘉公主說:「如果不是這張與本宮相似的臉,你這種賤人,只配爛在男人床上。」
正因如此,即便我如今心悅陸斐,卻只顧一晌貪歡,從不敢想未來如何。
但此刻,陸斐卻捧起我的臉,吻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盈枝,你的身上,有很多遠比容貌更珍貴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問過你,給過你反悔的機會……」
他伸出手,一層層解開我身上繁複的冬裙。
「但如今你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許再回頭了。」
9
後來我整理好衣衫,推著陸斐出去,正巧看見檀雲在走廊拐角處站著,和阿七說話。
「你別聽公主胡說八道。」阿七說,「我喜歡你才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那你是覺得我長得不好看嗎?」
「不是……」阿七今日沒戴面具,忽然露出瞭如閨閣女子般羞澀的神情,「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子。」
我在旁邊猛咳了一聲。
阿七轉頭看見我,又跪下了:「是屬下言語有失,並非有意冒犯公主。」
我大度道:「無事,我不會怪你的。」
陸斐淡淡道:「公主寬容,不曾怪你,你卻要記住,不可再冒犯她。」
「是。」
「我另有要事吩咐你,隨我來吧。」
陸斐帶著阿七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一臉羞澀的檀雲,好奇道:
「你與阿七,是甚麼時候的事?」
「是……半月前。」她不好意思地說,「阿七託阿九送了支金簪,向奴婢表明心意,奴婢細想後,覺得他平易近人,雖寡言卻十分溫柔,所以就答應了他……」
溫柔、平易近人,這說的是阿七?
果然,愛情使人盲目。
我摸摸檀雲的發頂:「既然如此,等你與阿七成親時,我為你添妝。」
檀雲紅著臉謝過我,轉身去小廚房準備點心了。
後面幾日,我卻沒有再見過阿七。
陸斐說,他在晉國東南一帶有些產業,打算讓阿七整理一下帶回來,交由我打理。
「我臨死前,會安排好一切,讓阿七提前送你出城,船和馬車都備好,一路將你平安地送至東南小鎮,那些產業足夠你富庶一生了。」
他說這話時正值深夜,我躺在他身邊平息著急促的呼吸,聞言忽然翻身坐起來,咬牙切齒地抓住他:「你再說一遍?」
陸斐微微倒抽了一口氣,還是繼續道:「……盈枝,我總要為你今後考慮。」
「那你就考慮把你的墓穴修寬敞一點吧。」
我兇兇地瞪他:「生則同衾,死則同穴——這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陸斐到底沒反駁,他捉著我的手,湊過來親了我一口:「好,都聽你的。」
我想世界上大概再沒有夫妻像我和陸斐這樣,一個冒名頂替,一個命不久矣,偏偏每次親密無間後,討論的都是生死攸關的話題。
我仍不肯罷休,執著地打聽世間神醫,並且將範圍從都城擴大到整個晉國範圍內。
然而不等我找到合適的神醫,關於陸斐的壽命不足半年的訊息,卻漸漸傳遍了整座都城。
那一日,阿九從外面回來,告訴我,有位曾在江湖有赫赫盛名、隱居山林多年的孟神醫,忽然在京城現身,在西坊市的一條衚衕內坐診。
因為他的規矩是不上門診治,我就找到了陸斐,讓他和我一同往西坊市去一趟。
起初陸斐不同意,我扯著手帕在他面前假哭了一會兒,他無奈地搖搖頭,放下手中正在寫的書信:「好吧,全當陪你出門逛逛了。」
有些日子沒出府,今日出門,才發覺都城中的氣氛有些非比尋常的嚴肅。
在坊市口下了馬車,我推著陸斐走了兩條街,便遇見了三波巡邏的皇庭禁衛軍。
這三波禁衛軍,只有一小隊過來給陸斐見了禮:「見過九殿下,九皇妃。」
陸斐懶懶道:「如今在宮外,倒不用這樣多禮。」
那人聞言,神情更加嚴肅,搖搖頭:「禮不可廢,何況九殿下於我有知遇之恩。」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陸斐輕輕笑了一下,「如今我是廢人之身,是我拖累了你們才是。」
那人望著陸斐,欲言又止。
陸斐側頭道:「夫人,我們走吧。」
我推著他離開,走出幾步,才小聲問:「那是誰?」
「那人名喚林沉,如今是皇庭禁衛軍的一個小隊長。」陸斐說著,微微停頓了一下,「從前,他是我的副將,跟隨我立下赫赫戰功。只是後來我受了傷,失了兵權,他也就被貶職了。」
我抿了抿唇:「還有一件事……」
「嗯?」
「你叫我夫人很好聽,能不能再多叫幾聲?」
這時我剛好推著他走到無人的街角,身後的鐵甲衛還隔著幾步,陸斐目光四下流轉一圈,衝我勾勾手指。
我忙不迭地俯身湊過去。
藉著狐皮大氅的遮掩,他在我耳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低聲笑道:「夫人有命,莫敢不從。」
救了個大命。
如果這不是在大街上,我真想直接鑽進他懷裡,然後低頭一頓親。
我一時想得出了神,直到陸斐帶著笑意的聲音再度響起:「夫人。」
「啊?」
「擦擦口水。」
我猛地直起身,抬起袖子胡亂在唇邊抹了兩下,待看到陸斐笑意盈盈的眼睛,才意識到他又在逗我。
「陸斐!」
我氣得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又顧慮他的身體,不敢太用力。
陸斐一把捉住我的手,耐心哄道:「是我不好,不鬧了,我們走吧。」
10
我推著陸斐到孟神醫的醫館門口時,才發現門口竟然守著兩列禁衛軍,館內氣氛森嚴。
禁衛軍一見到我們,拔劍就攔,身後的鐵甲軍連忙衝過來,護在我和陸斐身前。
「膽子真大,連九殿下和九皇妃也敢攔嗎?」
屋內的人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到我和陸斐,驚訝地挑了挑眉:
「聽說九哥餘壽無多,怎麼不好好在家養病,還敢出門?」
陸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幫我把翻上去的袖口展平,溫聲道:「夫人當心著涼。」
陸閔被他這副態度激怒了。
他大步衝過來,垂眼看著陸斐冷笑:
「九哥來找孟神醫,莫不是還打著自己能被治好的主意?我告訴你,別做夢了,你早該在兩年前就死去,如今又苟延殘喘多活了兩載,已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
我氣得惡狠狠瞪他,陸閔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抬眼看過來:
「公主花容月貌,若是這就守了寡,倒是可惜。若是你求我,我倒是可以向父皇請一道聖旨,讓你來我府中做個侍妾。」
陸斐忽然出聲:「十弟今日忽然出宮,帶著禁衛軍來拜訪孟神醫,所為何事?」
陸閔神情微微一變。
「聽聞簡貴妃身染惡疾,已失聖心。十弟如此孝順,還是將關心我與公主的心思,多多用在自己母妃身上吧。」
陸斐雖然唇角微挑,聲音卻異常冷峻。
在我的印象裡,他在陸閔和二皇子陸玟面前,從來都是漠然的態度。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氣的樣子。
是因為陸閔這次提到了我嗎?
我伸出手去,無聲地搭在陸斐肩上,抬眼瞧著陸閔,微笑道:「十弟用來綰髮的玉簪不錯。」
陸閔冷笑一聲:「公主喜歡?」
「啊不不,不是我喜歡,是你喜歡。」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是十弟之前送給我和九殿下的新婚賀禮,我心下十分感激,又不願十弟為了我們割愛,所以就找機會將東西還了回去——當然,還特意命人雕成了與十弟相符的尺寸。」
「聽說十弟日日戴著這根髮簪,想來應該十分滿意吧?」
陸閔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他神情難看地將那根玉簪拔下來,在地上砸了個粉碎,帶著禁衛軍轉身就走。
我在他身後繼續道:「披頭散髮,儀容不佳,父皇最不喜歡禮節不周全之人,十弟記得整理好儀容再入宮覲見。」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眼神陰狠地落在我身上:
「你身為楚國公主,卻將這種下流話掛在嘴邊,簡直如青樓女子般浪蕩不堪!」
這話要是真正的元嘉聽了,估計得氣個半死。
可惜我本來就是青樓女子,內心毫無波動。
甚至有心情衝陸閔笑:
「十弟親自做出來的事,我只不過提上一提,就成了浪蕩不堪,十弟果真是寬以律己嚴以待人的典範呀。」
最後陸閔黑著臉走了。
我推著陸斐來到孟神醫面前,他細心診了脈,最後一臉凝重地衝我們道:
「沉痾難愈,我先開一張方子,你們照著它抓七副藥回去吃吃看。」
之前請的所有大夫連藥方都沒開過,我心頭驀然擦起一線希望,連忙付了錢,然後讓阿九跟著去抓藥。
阿九走了兩步,回頭望著我:「公主能否一起?屬下不識藥性,字也認得不多,怕搞錯了。」
我不放心地看了陸斐一眼。
他衝我笑笑:「夫人只管去,這裡有鐵甲衛守著,不會有事的。」
11
冬至那日,晉都下起大雪,阿九帶回了一個訊息。
「那日十皇子離開醫館,盛怒之下去砸了將那支玉簪賣給他的店鋪。可那家店卻是麗妃母親的嫁妝,麗妃如今正得聖寵,簡貴妃又身染惡疾,容貌有損,有人參了十皇子一本,皇上在朝堂上怒斥了他,連與他一黨的二皇子也受了牽連。」
他稟報這件事時,我正哄著陸斐喝藥。
「太苦了。」
我一臉嚴肅:「你乖乖喝完,我可以親你一口。」
「兩口。」
「那三口吧。」
「……」
陸斐哽了一下,端起藥碗一飲而盡,然後任由我在他唇上親了三下,笑笑地說:「你這到底是獎勵我,還是獎勵自己呢?」
我低咳一聲,有些心虛地轉移話題。
「阿七做事真不錯,我本來只想以牙還牙地羞辱一下陸閔,沒想到他竟然把那根玉簪放在了麗妃母親的店裡售賣,陸玟也被牽連,屬於是意外之喜了。」
陸斐挑了下眉:「你很討厭陸玟嗎?」
「那當然。」
我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我又不傻,那一日在宮中,陸玟與陸閔一同冷嘲熱諷,陸閔看起來又不太聰明的樣子,他後面來挑事,肯定是陸玟派他過來試探的。」
說著,我湊到他近前,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怎麼樣,我是不是很聰明?」
陸斐捧著我的臉,凝視片刻,然後親了上來:「是,比陸玟聰明許多。」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很久,等我們氣喘吁吁地分開,我回頭一瞧,阿九已經很識趣地消失不見了。
晚膳後,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的積雪已經鋪了厚厚一層。
紅梅枝上凝了冰雪,反而襯得越發嬌豔好看,我把陸斐渾身上下裹得暖暖和和,然後推著他去院子裡賞花。
月光靜謐地照下來,院子裡只有落雪安靜的聲音。
我轉過頭,一邊往梅樹那邊走,一邊和陸斐說著話:「我們折兩支梅花帶回去,今晚……」
變故就在這一刻陡生。
破空飛出一支箭,直直衝著我的心口飛了過來。
我嚇傻了,眼睜睜看著那支箭越飛越近,身後卻有一股力道抓住我的手臂,將我猛地往旁邊一帶。
那箭斜斜擦著我的胳膊飛過來,插進雪裡。
我則撲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陸斐站在雪地裡,緊緊抱著我,那雙明澈的眼睛垂下來望著我,裡面裝滿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喃喃:「陸斐……」
「盈枝,回屋裡去。」
陸斐話音剛落,院子的大門被猛然踹開,一群黑衣刺客衝進來,與趕到的鐵甲衛纏鬥在一起。
我有些慌亂地往過望,一眼就看到了為首的寒星,他正提著長劍,猩紅著眼刺向我,半路卻被陸斐截了下來。
「九皇子,九殿下!」
他嘶啞著嗓音,聽上去有幾分可怖:「你可知道你拼命護著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嗎?她——」
我心尖一跳,然而寒星的話還沒說完,陸斐已經飛身過去,手中的匕首果決地割斷了他的喉嚨。
一線鮮紅的血噴湧出來,濺在他臉上。
陸斐回頭看著我,星星點點的紅與他冷白的面板相襯,一雙眼睛沉靜如星,又凝著令人膽寒的鋒凜銳利,有種驚人到妖異的美。
「殺了他們。」他冷冷地吩咐鐵甲軍,「一個活口都不必留。」
說完這句話,他踩著一地染血的積雪向我步步走來。
我心裡是害怕的,卻不肯退,只是固執地瞪著他:「陸斐,你騙我。」
「你瞞著我。」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會死嗎?」
說完這句話,不等陸斐開口,我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陸斐的腿完好無損,可以行走,而且那有關命不久矣的說法,大機率也是謊言。
我本來應該高興的。
可想到自己這兩個月來的擔憂焦慮,尋遍全城名醫想要治好他卻一無所獲的絕望,只覺得委屈得要命。
院子裡的喊殺聲已經漸漸停了,那些刺客並非鐵甲軍的對手,屍體橫陳了一地。
鐵甲軍們熟悉地處理現場,不一會兒,院子裡就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有風裡還殘留著濃重的血腥味。
陸斐又往前跨了一步,我轉身想跑,卻被他一把攬住腰肢,抱了起來。
「陸斐!你放開我!」
我在他懷裡劇烈掙扎,陸斐卻抱得更緊了。
從前他在我面前,總是一副面色蒼白、神情倦懶的樣子,我沒想過他的手臂會這麼有力。
陸斐大步走進屋內,足尖將門勾上,把我扔在軟榻上,爾後整個人覆了上來。
他雙臂撐在我身體兩側,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在接觸到我發紅的眼睛時微微一頓。
「對不起。」他啞著嗓子說,「盈枝,是我不好。」
12
本來我還沒生氣到那個地步,可是他一道歉,我整個人委屈到大腦空白。
等反應過來,我已經揪著陸斐的衣襟,抬起上身,在他下巴上重重咬了一口。
陸斐悶哼一聲,被我咬出血也不生氣,反而將我的腰身摟得更緊。
「你看著我整日傷神擔憂、心急如焚,時時刻刻擔心你會死,拖著檀雲四處求醫問藥……」
我抖著聲音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在我跟你說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心裡嘲笑我是個大傻子?」
「我沒有。」
陸斐急聲說,這是我第一次在他從容的臉上看到失態的神情。
「盈枝,一開始沒將這些事情告訴你,是因為冷月和寒星都在你身邊。後來我打發他們去了外院,原本想找個機會與你坦白,可……陸玟的人想從我這裡找一樣東西,所以時常派人在府外出沒,我不敢賭。」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那一日,冷月偷偷潛入我的書房,在暗格中找到了東南一帶的兵防佈陣圖。」
我愣住:「她怎麼會找到你書房的暗格?」
陸斐不說話,只是望著我。
我卻反應過來:「……她跟蹤我?」
之前,我試圖引誘陸斐時,曾闖入過他的書房。
結果他逗弄了我幾句,見我紅著眼圈瞪他,為了哄我,當著我的面開了書房的暗格,從深處取了只漂亮的小玉壺送給我。
我因此,十分輕易地知道了書房暗格在哪裡。
只是從沒想到,冷月那天跟在我身後,竟也知曉了這樣絕密的事情。
「冷月死後,雖然我對外宣稱她是急病而亡,但寒星作為她的同伴,卻再清楚不過真正的原因。所以,他投靠了陸玟,裡應外合,今天的刺客就是被他引進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所以,你也知道我來和親的真正目的了?」
陸斐唇角微揚:「是,我知道,你父皇仍然不肯死心,還想著從我這裡收集情報帶回去,再和晉國打一場仗,把丟掉的城池再收回去。」
他仍然稱楚皇為「你父皇」,想來是還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我舒了口氣,忽然覺得自己也沒甚麼立場指責陸斐。
畢竟,我也不是真正的元嘉公主這件事,我到現在都沒告訴他。
我思考了好久,忽然又意識到一件事:「你書房的暗格中,怎麼會有東南一帶的兵防佈陣圖?」
這話一出口,房中的氣氛凝滯了一瞬。
我縮了縮脖子:「我是不是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你要殺我滅口嗎?」
陸斐無奈地笑了一下:「我與你,可是要生死相依的,殺了你,我怎麼辦?」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又重新開口:
「這一局,我籌謀了整整三年,圖的就是那個位置——傳言說的沒錯,我的確狼子野心,覬覦皇位。」
我有些詫異,但其實也不太詫異。
畢竟如果我處在陸斐那個位置上,老皇帝不喜歡我,兄弟姐妹們也對我冷嘲熱諷,我大概也和陸斐一個想法。
他輕輕嘆了口氣,俯下身,把臉頰貼在我肩窩處,低聲道:
「我並非他的兒子,而是已故長公主的獨子。他對自己的親姐姐懷著見不得人的心思,用計殺了我爹。我娘病逝後,他還要用同樣的方式,再殺我一次。」
聲音裡染著一絲很淡的頹氣。
燭光蜿蜒過來,落進他眼底,晃出難得的冷清和脆弱。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過來,遍體生寒:「你的腿,是他們故意的?」
陸斐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不算全然騙你……當初我在戰場上被人暗算,從馬上跌落,雙腿經脈寸斷。是阿七為我找來了孟神醫,他熬煮藥湯,讓我日日泡在裡面,又替我一寸寸接好斷裂的經脈,直至半年後,我才能下地行走。」
他說這話時,語氣不疾不徐,仿若雲淡風輕,我卻能從寥寥數語中,聽出當時的萬分兇險。
我伸出手去,默默環住他勁瘦的腰身。
「盈枝,對你有隱瞞,是我的錯,你可以罵我、打我、同我置氣……都沒有關係。」
他說著,語氣裡多了幾分澀然,「但,不要離開我,不要不喜歡我。」
外頭風雪更加凜冽,雪粒打在窗紙上,又有風聲捲過,草木寸折。
而屋內,黃銅籠中燃著炭火,暖意彌散,漸漸烘烤出冬日曖昧。
我吸了吸鼻子,覺得心軟得化作一團霧氣,只好更用力地抱住他:
「那你要保證,以後不許再騙我,有任何事都不許瞞著我。」
「……好。」
香爐裡有嫋嫋煙霧飄出,若有似無的甜香繚繞過來。
「還有一件事。」
陸斐有些意外地看著我:「甚麼?」
「你一直在騙我,每次都是我累得要死……」我在他肩上用力留下一枚牙印,「以後換你。」
陸斐笑了,他過來親親我的鼻尖,眼睛裡波光流轉:「好,以後換我伺候夫人。」
13
後來,陸斐告訴我,孟神醫與他父親是從前故交,這次回京,本來就是被他請回來的。
「是因為簡貴妃的病嗎?」
陸斐眯著眼睛笑了一下:「她那不是病,是中毒。」
原來是中毒啊……
中毒……
陸斐是怎麼知道的?
他似乎看穿了我心底的疑惑,笑笑地說:「盈枝真是單純可愛,當然是因為,毒是我下的。」
我縮了縮脖子,總感覺他狀似溫和的笑容,看起來殺氣凜凜。
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我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所以之前被我找來的那些大夫的診脈結果,都是假的?」
「真的。」陸斐抱著我坐在他腿上,「是用了孟神醫給的藥,不然怎麼瞞過宮裡三番五次過來的太醫呢?」
「那天我帶你去瞧孟神醫,碰上陸閔,然後他盛怒之下跑去砸了麗妃母親的首飾店,引得皇上發怒,斥責他和陸玟,都是你安排的?」
「是。即便你不刺激陸閔,我也會讓阿九另想辦法。」
陸斐笑眯眯地在我唇上親了一口:「夫人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慧不少。」
我怔了怔,忽然反應過來:「你說我笨?!」
「陸斐,你太過分了!今晚你自個兒睡吧!」
說著我就要從他腿上起來,卻被這人一把按回去,順手將床幔放下來。
他一邊束著我的手,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今晚我自己睡,那白日裡你便陪一陪我吧。」
自從他的雙腿並未殘疾的真相被我揭穿後,我與陸斐對於此事的熱情程度,便和從前顛倒過來。
尤其是我們倆單獨相處的時候。
我踢著腿撲騰,質問他:「陸斐,你不是說你身有殘缺,不便行動嗎?」
他置之不理,甚至理直氣壯地按住我的腳踝:「嗯,騙你的。」
……
七日後,臨近年關時,阿七終於回來了。
得知訊息後,檀雲第一個衝了出去。
等我推著陸斐的輪椅到院中時,那兩個人已經抱在了一起。
陸斐輕輕嘆了口氣:「阿七大了,留不住了。」
……說得好像阿七馬上就要嫁人了似的。
聽到他的聲音,那兩個抱得難捨難分的人連忙分開來。
阿七跪下行禮,不好意思地叫了一聲:「九殿下。」
陸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事進書房說,說完再去和你的心上人溫存。」
這一說,就到黃昏時分才結束。
阿七去找檀雲了,我和陸斐在前廳用晚膳。
他剛幫我盛了一碗湯,外面忽然響起了尖利的通傳聲。
「聖旨到——」
老皇帝竟然下旨,命我們入宮參加三日後的除夕宮宴。
挺突然的。
畢竟之前的幾次宮宴,他已經很自覺地忽略了「時日無多」的陸斐的存在。
「會不會有詐?」
半夜,我睡不著,便努力猜測老皇帝的目的:
「他是不是想殺你?還是想為難我們?他不會在宮宴的食物裡下毒吧?難道給簡貴妃下毒的事情被發現了?你上次說陸玟的人想從你這裡找東西,是想找甚麼啊?」
我絮絮叨叨了半天,陸斐失去耐心,一翻身覆了上來,抬手遮住我的眼睛,然後低頭吻我。
我不滿地試圖躲開:「甚麼嘛!人家在認真幫你分析局勢呢——」
「多謝夫人。」
陸斐笑笑地說著,指尖挑過來:「只是不必擔心,萬事有我。」
那時我還尚且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只記得夜色裡,一盞燭光傾斜流淌,而他的神情隱在暗處,看上去有種肅穆的莊重。
14
除夕宮宴那日,我穿了前幾日新做的紫色襖裙,繫上滾白狐狸毛的厚厚大氅,並在髮髻間插了好幾支步搖髮簪,將自己打扮得雍容華貴。
陸斐就在旁邊看著我,並點評道:「花枝招展。」
我兇巴巴地瞪他,他就笑笑,然後補充一句:「但貌美靈動。」
結果等我們進了宮,入了座,才發覺氣氛不太對。
尤其是坐在對面的陸閔和陸玟二人,看我和陸斐的眼神充滿了不懷好意。
我心頭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酒過三巡,陸閔忽然起身來到殿中,向老皇帝遙遙下拜。
「父皇,兒臣有一事稟報。」他朗聲道,「楚國派來使臣覲見,還有人要見一見元嘉公主。」
楚國使臣?
想到已死的冷月與寒星,我心頭忽然浮出一點不安。
陸斐的手卻從桌下伸過來,握住我的。
我偏過頭去,他輕輕衝我搖了下頭:「別怕。」
依舊是一貫從容冷靜的聲音。
我稍稍安定下來。
然而,我沒想到,楚國派來的所謂使臣,竟然是元嘉公主。
真正的,元嘉公主。
她穿著一身鮮紅的公主華服走進來,高高的髮髻上戴著極其繁複的白玉發冠,那雙與我八分相似的眼睛從我面上掃過,眼中有怨毒的神色一閃而過。
顯然,宮裡的人都不是瞎子。
他們一眼就看出了元嘉與我之間的相似,驚疑不定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掃來掃去。
一瞬間,我渾身冰涼,看都不敢看身邊陸斐的眼神。
只是默默地、一點一點地,將被他緊握的那隻手抽了回來。
元嘉在大殿中跪下,淚盈於睫,開始一條條細數我的罪名。
「她本名趙盈枝,不過是個長相與我有幾分相似的青樓女子。在我和親的路上,她與同夥一起打暈了我,爾後偷龍轉鳳,甚至不惜在自己心口紋上與我相同的蓮花,就是為了頂替我的身份,嫁入晉國皇庭。」
「我被她的同夥扔在邊陲小鎮,好不容易才逃出去,聯絡到當地官員,得以回宮。又因為他們離開前給我下了毒藥,太醫診治數月才得以痊癒,所以直到今天才來到晉國,揭發她的真實身份——」
她轉頭看著我,一字一頓道:「你既然生在青樓,便是天生的賤籍,這是你的命,又為何要生出這樣不切實際的妄想來?」
一滴眼淚將落未落地綴在她眼尾,看上去有種楚楚可憐,又兀自倔強的美。
我看著她,想到之前她是如何輕蔑不屑地用匕首劃過我的臉。
如何趾高氣揚地讓人在我胸口紋上蓮花。
如何萬般厭惡地對我說:「你這樣的賤人,也配和本宮用一樣的臉。」
可現在。
我成了狼子野心、冒名頂替的惡人。
她是頑強貌美、百折不摧的公主。
坐在對面的陸玟鄙夷地看向我,淡淡道:「難怪之前那般不害臊,說的做的,都是些不知廉恥的事情,原來是個貪慕富貴的青樓女子。」
身上的雪白狐裘、繡著漂亮山茶花的紫色襖裙、滿頭珠翠、甚至掛在頸間的翡翠瓔珞,一時間都變成了沉重的枷鎖,將我牢牢鎖在那個罪名裡,掙脫不得。
「呵。」
我緩緩抬起頭,朝陸玟嘲諷一笑:「怎麼了,二皇子,為何有些話你說得,十皇子說得,只有我說不得?做與你們同樣的事情,我就成了不知廉恥,那你們是甚麼?堂堂皇家血脈,也同我一樣不知廉恥嗎?」
陸玟神情難看。
坐在高位上的老皇帝終於緩緩開口:「禁衛軍,將她拖下去,壓入天牢,聽候發落。」
「誰敢?」
熟悉的、陸斐的聲音響起,我沒忍住偏頭看了一眼,恰好瞧見他握著酒杯抬起眼,目光冷冽地掃過面前的幾個禁衛軍。
老皇帝面無表情地說:「老九,朕的旨意你也要違抗,是想造反嗎?」
我衝陸斐搖搖頭:「不要管我了。」
「九殿下,你是心善之人,一直以來,是我欺瞞於你,得到了本來不屬於我的東西。但既然不屬於我,遲早也是要還回去的。」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鎮定自若,至少保留最後一絲體面。
可陸玟嘲弄的嗓音還是響在我身旁:「聽聞九弟命不久矣,想不到最後的一點壽命,還用在這樣一個人儘可夫的低賤之人身上,真是可惜了。」
15
晉國天牢的居住環境,比我想象中要好一點。
沿著昏暗狹長的走廊一路走到盡頭,禁衛軍開啟牢房大門,一把給我推了進去。
我一個踉蹌,跌坐在稻草之上,仰頭看著生鐵製成的厚重大門在我面前合攏。
天牢溼寒,好在我身上還披著那件厚厚的狐裘,整個人縮在裡面,倒也不算太冷。
此刻靜下來,我才有空努力思考。
一開始,聽聞楚國使臣覲見,我還以為是冷月與寒星的死被發現了。
沒想到竟然是元嘉公主。
元嘉,為何會跟隨所謂的楚國使臣,忽然來到這裡?
如果她一開始就很願意來和親的話,我根本就不會被從青樓裡贖出來才對。
而且看陸玟和陸閔這一系列動作,應該與元嘉公主早有串通。
只是他們這樣大費周章地演了這麼一出,也就把我關進了天牢,對陸斐幾乎毫無影響,到底圖的是甚麼?
以我的智力,只能思考到這裡,沒辦法再繼續往下想了。
再加上方才宴席間喝了幾杯酒,此刻醉意漸漸湧上來,我擁著狐裘,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一陣遠遠傳來的喊殺聲驚醒,迷迷糊糊地抬眼向高窗外望去,卻只能看到紛紛揚揚的大雪,和天際已經泛白的天色。
我縮在角落,從頭上拔下一根尖銳的金簪,握在手裡,方才覺得心底踏實了一點。
就在這時候,天牢的大門忽然被吱呀一聲開啟了,兩聲悶哼響起後,有腳步聲漸漸向我的方向靠過來,越走越近。
我將金簪握得越發緊,目光緊緊盯著牢門的方向。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穿過明暗的光影,站在我面前時,我手中的金簪驀然掉落在稻草上,眼淚也跟著湧了出來。
陸斐站在門外,朝我微微勾起唇角。
被他提在手裡的那柄劍像在血裡泡過一樣,泛出一層暗紅的冷光。
他衣衫凌亂,臉頰染血,還在微微急促地喘著氣,可單單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竟然比光還要耀眼。
「盈枝。」他輕輕地說,「不要害怕,萬事有我。」
他上一次對我說這句話,是在三日前。
可我今日才懂這句話中所包含的,是多麼鄭重其事的承諾。
陸斐拿出一把染血的鑰匙,開啟了牢房門。
我從地上站起來,猛地撲過去,抱住他,卻摸到了滿手溼黏。
我心下猛然一沉,艱難地開口:「陸斐……你的身上都是血。」
他將下巴抵在我肩上,隨手扔了手裡滴血的長劍,小心翼翼地抱住我:「不要怕,都是陸閔、陸玟還有……他的血。」
「盈枝,我們回家了。」
離開前,我沒忘記把掉在稻草中的金簪撿回來。
直到平安回到府中,我才知道,他那時候是騙我的。
為了儘快將我從天牢裡救出來,陸斐將原本謀劃周全的佈局提前了整整一個月,其中難免疏漏。
他被臨死反撲的陸玟刺了兩劍,但仍強撐著來天牢中接了我。
所幸沒有傷到要害。
駐紮在東南的鐵甲軍大部隊,年前就扮作商人,被阿七分批帶入了京城。
他們同在宮中的林沉裡應外合,很快就佔領了晉國皇庭中最關鍵的幾處位置。
「他臨死前,罵我亂臣賊子,說我的皇位來路不明,朝臣不會服氣……」
陸斐靠在我肩上,偏著頭衝我笑,「可他不知道,朝中有半數武將早就歸順於我。而文臣,聽聞我要攻下楚國皇城,為晉國開疆拓土,便也不會再反駁。」
「那個位置,該能者居之,他從來都不懂。」
這一瞬,他眼中波光瀲灩,分外動人。
我小心翼翼地將藥膏塗在他傷口上,沉默半晌,才小聲道:「陸斐,你還是休了我吧。」
他目光流轉,落在我臉上,眼底情緒幽深如潭:「理由?」
「我騙了你。」想到那日在除夕宮宴上發生的事,我仍然覺得心頭髮痛,「陸斐,我不是元嘉公主,只是個出身青樓的賤籍女子,你該娶一個配得上你如今身份的人。」
「……身份。」
他沉默片刻,忽然輕嗤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冷意,「你倒說說,我如今是甚麼身份?」
我敏銳地察覺到了幾分他話裡的危險。
但還是硬著頭皮道:「你馬上就是皇上了——唔!」
我話還沒說完,陸斐忽然貼過來,吻住了我。
這個吻用了點力氣,帶著幾分惡狠狠的意味,我下意識往後躲,卻被他扣住後頸,更緊密地貼了上來。
我們對彼此已經很熟悉了,陸斐很瞭解我,專挑軟肋下手,親得我指尖都發軟。
直到血腥味飄入鼻息,我才驟然從浮沉的浪潮中清醒過來,慌里慌張地去摸他後背。
「你的傷口……不能用力!」
陸斐卻按住我的手,目光凜凜地望著我:「我給過你反悔的機會,盈枝,但你已經選了我,除非死,我不可能再放開你。」
我一時怔在原地。
「我說過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心悅你,並非因為你的美貌,或者因為你是公主。何況你也並不算騙我——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
他說著,又一次親了上來,在我唇間低低地笑,「盈枝,你知道嗎?真正的元嘉公主,是從來不碰栗子糕的。」
16
陸斐告訴我,其實他之前就遣人去楚國查探過,知道了一些元嘉公主的小習慣。
「她用了和栗子有關的東西,就會渾身起紅疹;至於跳舞這種事,她自恃身份,更是碰都不會碰。」
他說著,忽然望著我笑起來:「那一日從宮中出來,你一個人將一斤栗子糕吃得乾乾淨淨,我就知道,你絕不可能是元嘉公主。」
我尖叫一聲,氣得撲過去捂他的嘴:「啊啊啊你閉嘴!不可能,那不是我的飯量!」
他竟然從那時候就知道我不是元嘉了。
那我豈不是一直都在他面前拙劣地演著戲?
太丟人了。
但我的心,卻在他與從前相差無幾的眼神和親吻中,漸漸平靜下來。
過了些日子,等傷養好後,陸斐帶著我重返天牢。
在關了我一夜的那間牢房裡,如今關著真正的元嘉公主。
「她指認你,是因為陸玟向她許諾,只要降低我的威望,從我這裡拿到鐵甲衛的兵符,先皇就會立他為太子,到時候,他會立元嘉為太子妃。」
我有些訝然:「元嘉一向高傲,怎麼會看得上陸玟許諾的太子妃之位?」
陸斐輕描淡寫:「楚皇已死,如今登基的新皇與她並非一母所生,且因為之前受過她欺辱,欲置她於死地。元嘉狼狽逃出楚國皇城,一路北上,在邊境小鎮撞見了陸玟的人,這才投靠了他。」
我目瞪口呆。
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陸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笑了一下:「晉國邊境,也有我的人。」
我們剛來到牢房門口,元嘉就一臉怨毒地撲了過來,抓住鐵欄。
「你也配?」她尖聲道,「你這種人儘可夫的賤人,憑甚麼頂替本宮的位置?你的蓮花是紋上去的,本宮才是真正的天降祥瑞!」
她滿身狼狽,顯然在牢裡過得不太好。
陸斐將我護在身後,淡淡道:「你還有心思考慮這些事,想來是在牢裡日子過得還不錯。」
元嘉又恨恨地看向他:「你這個賤種……」
她話沒說完,就在阿七驟然亮出的雪亮刀光中閉了嘴。
陸斐輕笑一聲:「天降祥瑞?這種鬼話說一千次,連你自己都信了?」
元嘉一下僵死在原地。
「當初你母妃為了爭寵,你剛出生半個時辰就給你種下蓮心蠱,令你心口生出蓮花圖紋,作為代價,這蠱蟲日日吸食你的精血,直至漸漸衰敗,你也會早亡——現在你卻說,這東西是祥瑞之兆?」
元嘉神情灰敗,無力地反駁:「你一派胡言。」
「我今日帶盈枝來見你最後一面,並非為了聽你滿口惡言。而是你自己也很清楚,她與你雖非一母同胞,卻仍是嫡親的姐妹。你一口一個賤人,難道不是因為自認高貴被揭穿後的惱羞成怒?」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看元嘉一眼,攬著我肩膀,轉身就走,只是淡淡吩咐阿七:「殺了她,屍身也不必再留。」
身後元嘉憤怒又絕望的唾罵聲,漸漸遠得聽不到了。
我靠在他懷裡,真心實意地誇獎:「陸斐,你真的好會嘴炮啊。」
「……」
「不過你剛才說的那話……」我遲疑了一下,「到底是甚麼意思?」
他嘆了口氣,摸摸我的頭髮。
「盈枝,你想過嗎,這世上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情,你和她若無血緣關係,怎麼會長得如此相像?」
我腦中有驚雷轟然一聲炸響。
所以……當初那個騙了我孃的所謂貴人,就是已經病逝的楚皇?
一瞬間,那些蟄伏在我生命深處晦暗的脈絡,忽然漸漸清晰起來。
元嘉說的不對,鴇母說的不對。
我並非天生賤命一條。
但也終究往事不可追。
走出天牢,初春尚且料峭的寒意侵襲而來,卻被陸斐溫熱的懷抱擋在外面。
在他那裡,似乎我不管身份如何,永遠可貴。
陽光輕輕淺淺地落下來,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偏過頭去。
「可是……即便你不在意,那天除夕宮宴上,還有其他人也知道,我並不是真正的元嘉公主,倘若這件事流傳到外面去,晉國的百姓知道了,豈不是對你聲譽有損,她——」
我話沒說完,就被陸斐截住了。
他笑起來,眼中光華流轉,爾後湊過來,輕輕在我鼻尖兒親了一下。
「哪有甚麼真的假的?」他說,「這世上,本來就只有你一個元嘉公主。」
17
來年冰消雪融。
我的封后大典選在春日的一個黃昏。
是陸斐特意找太史令算過的良辰吉日。
我一大早就被檀雲從被窩裡拖起來,原本還想賴一會兒床,結果她可憐巴巴地瞧著我:「這是奴婢最後一次服侍娘娘了,娘娘還是快些起來吧。」
我險些忘了,阿七已經被陸斐封為將軍,今日大典結束後,她就要作為準將軍夫人搬到府外去住了。
檀雲替我一層層穿好繁複的皇后禮服,在髮髻上戴上鳳冠,我望著銅鏡裡那個面容瑰麗美豔的女子,一時間微微恍惚。
從青樓花魁,到冒名頂替公主,到九皇子妃,再到一國之後。
我這前二十年的人生,簡直過得像做夢一樣。
我挽著陸斐的手,在禮儀官的指引下,一步步走上高臺。
他微微側頭,低聲道:「盈枝,不要緊張。」
「這一切,你都受得起,你都值得。」
「……好。」
我深吸一口氣,反手將陸斐握得更緊。
終於,跨過最後一步臺階,我與陸斐並肩站在了高臺之上。
鳳冠上長而繁複的流蘇垂下來,輕柔地擦著耳邊,像是昨天夜裡,陸斐落在我耳畔溫柔的親吻。
而如今,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我心歸處。
備案號:YX01A651GYQPd6q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