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靖子的對話,我都透過這個聽見了。”間宮看著牆上的收音器咧嘴一笑,“石神是個典型的跟蹤狂。他一廂情願地自以為和靖子情投意合,想把接近她的男人通通剷除。前任老公,不就是最可憎的物件嗎?”
“是……”
“怎麼?你幹嘛苦著臉?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那倒不是,我自認還算了解石神這個男人的個性,可是他的供述內容和我對他的印象差太多了,所以我很困惑。”
“人哪,本來就有很多不同的面貌。跟蹤狂的真實身份,通常都令人跌破眼鏡。”
“這我當然知道……除了收音器還找到了甚麼嗎?”
間宮大大點頭。
“找到暖桌的電線了,和暖桌一起收在箱子裡,而且是空心麻花繩,和用來絞殺富堅的兇器一樣。只要上頭沾了一點被害者的面板就可定案了。”
“還有呢?”
“讓你看看這玩意吧。”間宮移動電腦的滑鼠,但他的動作很生澀,八成是誰剛才當場教他的。“就這個。”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文書處理檔,畫面顯示著寫好的文章。草薙湊近細看。
文章內容如下:
“我已查明和你頻頻會晤的男性是何來歷。我特地拍下照片,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想問你和這個男人是何關係。如果是戀愛關係,那等於是嚴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看我為你做了甚麼。我有這個權利命令你,必須立刻和這個男人分手。否則,我的怒火將燒向這個男人。要讓此人走上與富堅相同的命運,對現在的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準備,也有辦法做到。再重複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關係,我絕不允許這種背叛。我一定會報復。”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站在窗邊的湯川,定定地凝視窗外。他的背影,散發出一種遺憾與孤獨。在草薙看來,既可以解釋為是因為得知久別重逢的老友犯案大受打擊,又好似是被另一種情緒籠罩。
“所以呢?”湯川低聲說,“你相信那個說法嗎?我是說石神的供述。”
“身為丨警丨察,沒理由懷疑。”草薙說,“根據他的證詞,我們已從各種角度採證過了。今天,我去距離石神住的公寓不遠處的公用電話附近打聽過。據他表示,他每晚從那裡打電話給花岡靖子。公用電話旁邊有間雜貨店,老闆看過貌似石神的人物。好像是因為最近已經很少有人用公用電話了,所以他特別有印象。雜貨店老闆還說,他曾多次目擊石神打電話。”
湯川緩緩轉身面對草薙。
“請你不要用‘身為丨警丨察’這種曖昧說法,我是在問,你相信嗎?我才不管甚麼調查方針。”
草薙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老實說,我總覺得怪怪的。他的說法毫無矛盾,也合情合理,可是我還是無法信服。如果換個比較單純的說法就是:我不相信那個人做那種事,這就是我的感受。不過縱使和上司這麼說,上司也不肯理會我。”
“警方的高層想必認為既然已抓到兇手,就可以天下太平了吧。”
“就算只有這麼一個清楚的疑點也好,事態馬上就會截然不同,可惜甚麼也沒有,無懈可擊。比方說關於腳踏車的指紋沒擦這點,他說原來就不知道被害者會騎腳踏車來。這點也毫無可議之處,所有的事實都指出石神的供述是正確的。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我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讓調查重新回到原點。”
“簡而言之,你雖然不相信,卻人云亦云地做出石神就是命案真兇的結論,是嗎?”
“你不要這樣話裡帶刺。而且,事實重於感情不是你向來的原則嗎?既然在邏輯上合情合理,那麼就算心情上無法相信也得接受,這不就是科學家的基本原則嗎?這可是你自己向來強調的。”
湯川輕輕搖頭,和草薙相對而坐。
“最後一次見到石神時,他問了一個數學問題。是p不等於pn這個問題。自己想出解答,和判斷別人說的解答是否正確,何者比較簡單——這是個著名的難題。”
草薙皺起眉頭。
“那是數學嗎?怎麼聽起來像是哲學。”
“你知道嗎?石神向你們提出了一個解答,也就是這次的自首、供述內容。這個自白怎麼看都只能說正確無誤的解答,是他充分發揮腦力想出來的。如果就這麼乖乖地照單全收,那就表示你們輸了。照理說,這次應該輪到你們全力以赴,判斷他提出的答案是否正確。你們正受到來自他的挑戰和考驗。”
“所以我們不是做了各種採證了嗎?”
“你們正在做的,只是按照他的證明方法走。你們該做的,是探尋有沒有別的答案。除了他提出的答案之外別無可能——唯有證明到這個地步,才能斷言那個答案是唯一的答案。”
草薙從湯川強硬的口吻,感受到他的煩躁。這個向來沉著冷靜的物理學家,難得流露出這種表情。
“那你是說石神在說謊?你認為兇手不是石神?”
草薙這麼一說,湯川皺起眉頭,黯然垂眼。草薙盯著那張臉孔繼續說道:
“你敢如此斷言的根據是甚麼?既然你有你的推論,那你就告訴我。抑或是,你純粹只是無法接受昔日老友殺了人的事實?”
湯川起身,背對草薙。湯川——草薙喊他。
“我的確不願相信。”湯川說,“之前我應該也說過,他重視的是邏輯性,感情次之。只要他判斷哪個方法對於解決問題有效,他甚麼事都幹得出來。可是就算這樣應該也不至於殺人……而且殺的還是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這簡直超乎想象。”
“你果然只有這個根據啊。”
湯川一聽倏然轉身,狠狠地瞪著草薙。但那雙眼睛除了怒意,卻流露出更濃的悲傷與痛苦。
“我雖然不願相信卻還是得接受事實,世事就是如此。這點我很清楚。”
“即便如此,你還是認為石神是清白無罪的嗎?”
草薙的質問令湯川的臉一歪,微微搖頭。
“不,我不會這樣說。”
“你想說甚麼我都知道。你認為殺死富堅的是花岡靖子,石神只是在袒護她,對吧?可是,越深入追查,這個可能性就越低。石神的跟蹤狂行為,已有許多物證足以證明。就算是為了袒護她,也不可能偽裝到那種地步。更何況,這世上有哪個人,會願意代人頂下殺人罪?靖子對石神來說既非家人也非妻子,甚至連情人都算不上。縱使有意袒護,或是真的曾經協助湮滅犯行,但是一旦到了掩護不了的時候自然會死心,人性本來就是這樣。”
湯川好像突然察覺甚麼似地瞪大了眼。
“掩護不了的時候自然會死心——這是正常人的反應,要堅持到底、繼續袒護是至高難題。”湯川的眼睛凝視著遠方低語,“石神也是如此,這點他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
“才怎樣?”
“沒事,”湯川搖頭,“沒甚麼。”
“站在我的立場,我不得不認為石神就是真兇。除非出現甚麼新的事證,否則調查方針應該也不會變。”
湯川沒回答,一逕摩挲著臉,吐出一口長氣。
“他……選擇在監獄度過一生嗎?”
“既然殺了人,那是理所當然的。”
“是啊……”湯川垂下頭,動也不動,最後他保持著那個姿勢說道:“對不起,今天請你先回去好嗎?我有點累了。”
湯川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對勁。草薙想問,卻還是默默從椅子起身。因為湯川看起來的確是筋疲力竭。
草薙離開第十三研究室,正在昏暗的走廊上走著走著,一個年輕人上樓來了。草薙認為這個身材有點單薄,長相略帶神經質的年輕人,是跟著湯川做研究的研究生常磐。之前草薙在湯川外出時來訪,就是這個年輕人告訴他,湯川可能去條崎了。
常磐似乎也注意到了草薙,略點個頭後就打算擦身而過。
“啊,慢著!”草薙喊他。看到常磐面帶困惑的轉身,他對常磐露出笑臉。“我有點事想問你,你有時間嗎?”
常磐看看手錶,答應給他幾分鐘。
他們走出物理學研究室所在的大樓,進入以理科學生為主的學校餐廳。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咖啡,隔著桌子相對而坐。
“比起在你們研究室喝的即溶咖啡,這實在好喝太多了。”草薙啜了一口紙杯中的咖啡說,這是為了讓常磐放鬆心情。
常磐笑了,但臉頰似乎還是僵著。
本想先閒話家常,但草薙判斷在這種情況下是白費力氣,於是決定直接切入正題。
“我想問的,是湯川副教授的事。”草薙說,“他最近有沒有哪裡不一樣?”
常磐一臉困惑。大概是我問的方式不對吧,草薙想。
“他有沒有為了和大學工作無關的事,正在調查甚麼,或是出門上哪去過?”
常磐歪著頭,似乎是在認真思考。
草薙對他一笑。
“當然,這並不表示他和甚麼案件有關。解釋起來可能有點困難,總之我覺得湯川好像在顧忌我,有事瞞著我。我想你也知道,那傢伙向來個性偏執。”
雖然不確定這樣的解釋對方能理解多少,不過研究生總算略微放鬆表情點點頭,也許只是在同意個性偏執這一點。
“我是不知道老師有沒有在調查甚麼,不過幾天前,老師曾經打電話去圖書館。”常磐說。
“圖書館?你們大學的?”
常磐點頭。
“好像是問館裡有沒有報紙。”
“報紙?既然是圖書館,起碼都會有報紙吧。”
“是沒錯,不過湯川老師想知道的,好像是舊報紙保管到甚麼程度。”
“舊報紙嗎……”
“不過,好像也不是非常久之前的報紙。我記得老師好像是問,能不能一次看到這個月的報紙。”
“這個月的啊……結果呢?有嗎?”
“我想圖書館應該有,因為老師後來立刻就去了圖書館了。”
草薙點點頭對常磐道謝,拿著大約還剩一半咖啡的紙杯站起來。
帝都大學的圖書館是棟三層樓的小型建築,草薙以前還在這所大學當學生時,總共只來過圖書館兩、三次,所以連是否經過整修都不確定。在他看來,建築物似乎還很新。
一進去就是櫃檯,裡頭坐著一名女館員,於是他試著問起湯川副教授查閱報紙的事。她露出狐疑的表情。
草薙只好拿出丨警丨察手冊。
“不是湯川老師怎麼樣的問題。我只是很想知道,那時他看了甚麼報道而已。”他知道這樣問很不自然,卻想不出其他的方式來表達。
“在我印象中,他應該是想看三月份的報導。”女館員慎重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