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拍的是他現在最在意的人,他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不清楚對方的身份。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和靖子很熟,如此而已。
“怎麼樣?”草薙又問了 一次。
該怎麼回答?石神想。說句不知道就沒事了,可是這樣的話,也就無法套出關於此人的情報。
“我好像看過。”石神慎重回答,“這是甚麼人?”
“您是在哪看到的,能不能再仔細想想?”
“你這麼說可難倒我了,因為我每天看過太多人了。如果能告訴我名字或職業,或許比較容易回想。”
“這個人姓工藤,經營印刷公司。”
“工藤先生?”
“對。”
他姓工藤啊——石神凝視著照片。不過話說回來,刑警為何要調查此人?想當然耳,一定和花岡靖子有關。換句話說,這個刑警認為花岡靖子和工藤之間有特殊關係嗎?
“怎麼樣?想起甚麼了嗎?”
“嗯……好像是在哪看過。”石神歪著頭,“對不起,就是想不起來,我說不定把他當成別人了。”
“這樣嗎?”草薙一臉遺憾地把照片收回口袋,接著又掏出名片,“如果想起甚麼,麻煩跟我聯絡好嗎?”
“我知道了。請問,這個人和案子有甚麼關係嗎?”
“目前還不知道,我們也正在調查。”
“這個人和花岡小姐有關嗎?”
“對,基本上可以說有。”草薙含糊其辭,擺出不想洩露情報的姿態。“對了,您和湯川去過“天亭”吧?”
石神回視刑警,由於話題轉向意外的方向,令他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前天,我湊巧撞見你們。因為我正在執勤,所以不方便喊你們。”
他一定在“天亭”監視靖子,石神猜想。
“因為湯川說想買便當,所以我就帶他去。”
“為甚麼要去“天亭”?要買便當的話,附近的便利商店不就有賣?”
“誰知道……這個請你自己問他,我只是受託帶路而已。”
“湯川對於花岡小姐和本案,沒說甚麼嗎?”
“我說過了,他問我願不願意協助調查……”
草薙連忙搖頭。
“我是說除了那個之外。您或許也聽說了,他常常對我的工作給予有效建議。他在物理學方面固然是天才,幹偵探的能力其實也不賴。所以,我才會抱著一絲期待,猜想他也許又像以往一樣提出了甚麼推論。”
草薙的問題,令石神陷入輕微的混亂。既然常見面,湯川和這個刑警應該會交換情報。那麼,他為何還要問我這種事情?
“他倒是沒特別提過甚麼。”對石神而言,他也只能這麼說。
“是嗎?我知道了。您辛苦了一天還來打擾,真是對不起。”
草薙鞠個躬,循著原路走回。石神看著他的背影,內心籠罩在一種莫名的不安中。
那種感覺,就像他堅信絕對完美的數式,被出乎預期的未知數漸漸打亂時一樣。
第十一章
出了都營新宿線條崎車站,草薙就取出手機。從通訊簿選擇湯川的號碼,按下撥話鍵。他把手機貼在耳上,環顧四周。下午三點這個不早不晚的時段人潮倒是挺多的,超市前面依然放著成排的腳踏車。
線路很快就通了,草薙等著嘟聲響起。
但還沒響起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因為他已經捕捉到要找的人。
湯川坐在書店前的護欄上,正在吃冰淇淋,他一身白褲黑衣,戴著鏡片略小的太陽眼鏡。
草薙越過馬路,走近他的背後,湯川的眼睛似乎一直盯著超市周遭。
“伽利略大師。”
本想出聲嚇他一跳,但湯川的反應出乎意料地遲鈍。他一邊舔著冰淇淋,一邊像慢動作鏡頭般地換換轉動脖子。
“你的鼻子果然很靈,難怪大家會揶揄刑警是狗。”他表情絲毫不變地說道。
“你在這種地方做甚麼?慢著,我看不想聽到“在吃冰淇淋”這種答案。”
湯川報以苦笑。
“我還想問你在這做甚麼。不過答案顯而易見,你是來找我的吧?不,應該說,你是來探聽我在做甚麼。”
“既然你這麼清楚就老實回答我,你在做甚麼?”
“我在等你。”
“等我?你在開玩笑嗎?”
“我可是認真得很。剛才我打電話回研究室,研究生說你來過。聽說昨晚好像也來找過我,所以我猜只要在這兒等,你應該會現身。因為我想你應該已經從研究生那裡聽說我會來條崎。”
湯川說對了。方才草薙去帝都大學的研究室一看,得知湯川和昨天一樣外出。他之所以猜測湯川會來條崎,是根據昨晚從研究生那裡聽來的訊息。
“我是在問你,為甚麼要來這種地方!”草薙抬高了一點音量。他自認已經很習慣這個物理學家迂迴曲折的說話方式了,卻還是按乃不住煩躁。
“哎,你先別急,要不要喝杯咖啡?雖然是自動販賣機的咖啡,不過應該比我們研究室的即溶咖啡好喝。”湯川起身,把冰淇淋的蛋卷柯丟進附近的垃圾桶。
去超市前面的自動售賣機買了罐咖啡後,湯川跨上旁邊的腳踏車,徑自喝了起來。
草薙站著開啟灌裝咖啡,四下打量。
“你別亂坐別人的腳踏車。”
“不要緊,這輛車的車主暫時還不會出現。”
“你怎麼知道?”
“車主把車停在這裡後,就走近地下鐵車站了。就算只是去隔壁一站,起碼也得過個三十分鐘,才會辦完事回來。”
草薙喝了一口咖啡,一臉厭煩透頂的說道:“你就待在這種地方邊吃冰淇淋,邊看著這種事情嗎?”
“觀察人性是我的嗜好,還蠻好玩的。”
“少替自己吹噓了,快解釋給我聽,你幹嘛待在這種地方?你可別扯那種爛謊,說甚麼跟命案無關。”
湯川聽了身體一轉,看著胯下腳踏車的後輪擋泥板四周。
“這年頭,在腳踏車上寫名字的人好像不多了,大概是怕別人摸清底細會有危險。以前,幾乎人人都會寫上名字,不過時代一變習慣也跟著變了。”
“你好像很在意腳踏車。我記得,你之前也說過這種話。”
看湯川從剛才到現在的言行舉止,草薙也開始明白他在意甚麼了。
湯川點點頭。
“我記得關於現場棄置的腳踏車,之前你曾說那不太可能是故不疑陣,對吧?”
“我是說,那種偽裝毫無意義。如果要故意將被害者的指紋留在腳踏車上,那就犯不著燒燬屍體的指紋。事實上,我們也根據腳踏車的指紋查出了死者身份。”
“問題就在這裡了,如果腳踏車上沒有指紋怎麼辦?你們大概就查不出死者身份了吧?”
湯川的質疑,令草薙沉默了十秒鐘,他壓根沒想過這些問題。
“不,”他說:“就結果而言,雖然是因為指紋和那個從出租旅館失蹤的男人的指紋吻合才查明身份,不過就算沒有指紋應該也不成問題。我們還做了DNA鑑定,我之前應該也說過了吧?”
“我知道。換言之,燒燬屍體指紋一事本身其實毫無意義。可是,如果兇手連這點都已事先計算在內的話怎麼辦?”
“你是說兇手明知多此一舉還故意燒掉指紋?”
“對兇手來說當然一定有其用意,不過那並不是為了隱瞞死者身份。你有滅有想過,那或許是讓你們以為,棄置一旁的腳踏車並非故佈疑陣?”
這個出人意表的意見,令草薙霎時瞠目結舌。
“你的意思是,事實上那果然哈市故佈疑陣?”
“不過,我想不透故佈疑陣的目的何在。”湯川從跨坐的腳踏車下來,“兇手想讓你們以為死者是自己騎腳踏車去現場,這點應該毫無疑問。問題在於這樣故弄玄虛有何意義。”
“我的意思是其實死者並非自行前往,而兇手想隱瞞這點。”草薙說,“也就是說死者早已遇害,是兇手把屍體搬去那裡。我們組長,就主張這個說法。”
“而你反對這個說法,是嗎?我記得你說過,嫌疑最大的花岡靖子沒有駕照。”
“如果有共犯那就另當別論了。”草薙回答。
“好吧,這個姑且不提。我現在更在乎的問題,是腳踏車失竊的時間。你們似乎已確定實在上午十一點至晚間十點之間,但我聽了倒是很奇怪。虧你們能把時間鎖定得這麼清楚。”
“你跟我說有甚麼用,是車主自己這樣說的。這應該不是甚麼複雜問題吧。”
“你說到重點了。”湯川拿著咖啡罐朝草薙一指,“怎麼會這麼輕易就找到車主?”
“這個問題也不難回答。因為車主有報案,所以比對一下報案資料就搞定了。”
聽草薙這麼回答,湯川低聲沉吟。即使透過太陽眼鏡也能看出,他的目光很嚴肅。
“怎麼了,這次你又哪裡不滿意?”
湯川凝視著草薙。
“你知道那輛腳踏車失蹤的地點嗎?”
“當然知道,因為就是我負責詢問車主的。”
“不好意思,能不能帶我去看看,應該在這附近吧?”
草薙回看湯川。他很想問湯川,為何要深究到這種地步?但他還是忍住了。湯川的眼中,正散發出每次專心推理時的那種敏銳光芒。
走這邊,草薙說著邁步走出。
那個地點距離他們喝罐裝咖啡的地方不到五十公尺,草薙站在一整排腳踏車前。
“車主說她用鎖鏈把車綁在這裡的人行道欄杆上。”
“是兇手剪斷了鎖鏈嗎?”
“應該是。”
“那表示兇手事先準備了鏈條剪……”湯川說著望向整排腳踏車,“沒掛鏈條的腳踏車好像比較多,既然如此,兇手為何要特意自找麻煩。”
“這我怎麼知道,也許只是兇手看中的腳踏車正好掛了鎖鏈,如此而已。”
“看中的……嗎?”湯川自言自語地嘀咕,“那麼到底看中哪一點?”
“喂,你到底想說甚麼?”草薙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於是湯川轉身面對草薙
“你也知道,我昨天也來過這裡,就像今天一樣觀察周遭環境。這裡一整天都停放著腳踏車,而且數量相當多。有的車鎖得好好的,也有些車似乎已有被偷的心理準備所以豁出去了。在這其中,兇手為何會選擇那輛腳踏車?”
“又不能確定就是兇手偷的。”
“好吧,假設就被害者自己偷的也行。不管是誰偷的,為何偏偏是那輛腳踏車?”
草薙搖頭。
“我不太懂你想說甚麼,被偷的是一輛毫不特別的普通腳踏車。我看只是隨手選一輛,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