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功一在名古屋調查的情報沒錯。靜奈確通道。為了烹飪牛肉丁蓋澆飯,“戶神亭”進購了那牌子的醬油。
主食上來了,靜奈選了長臂蝦,行成選了羊小排。
“你父親是怎麼研究出現在的這種口味的?知不知道當時的內情呢?”
切著羊小排的行成停了下來,目光飄向遠方。
“事實上,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以前,我也試著問過,他說是歪打正著的。”
“這是’戶神亭‘開張前的事?”
“當然。牛肉丁蓋澆飯從開張那天就在選單上了。”
但是,她無法得知最初的牛肉丁蓋澆飯和現在的是否味道一致。於是,靜奈試著就此提出問題。
“那麼,你在’戶神亭‘開張前就吃過這個牛肉丁蓋澆飯?”
“應該是吧。”行成含糊其辭道。
“應該……這怎麼說?”
“其實,我不太記得了。”他害羞地笑了笑,“孩提時代,我對這些漠不關心,甚至可以說討厭父親是個廚師。所以,小時候不願意吃父親做的料理。那時,大多數都是吃媽媽做的料理。周圍的朋友相當羨慕我家是開洋食屋的,但是我每天聞著Demi-glacesauce(燉煮醬汁)的味道,都厭煩了。”
靜奈點點頭,和當初的自己正好截然相反。小時候,從學校回到家,一聞到從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味,總莫名覺得高興。她喜歡吃爸爸做的料理。
或許,會心生這種想法也是因為她年紀尚小的關係。如果連著好幾年都聞著同樣的味道,也許她會和行成一樣。
先不管這些,從現在聽到的內容來看,行成似乎不記得“戶神亭”開張之際的牛肉丁蓋澆飯的味道了。
據功一的調查,“戶神亭”開始走俏的時間和“有明”的入室殺人事件發生時間幾乎同時。實在難以想象這一點和兩家店的牛肉丁蓋澆飯味道幾乎一樣這點毫無關聯。
有個想法不經意地閃過腦中,靜奈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涼氣。
莫非戶神政行為了得到牛肉丁蓋澆飯的食譜,那晚闖進了有明家。他不知從何處得知那本筆記本的存在,在盜取的時候,被有明夫婦撞見,然後錯手殺了他們。
但是,靜奈很快發現這個推理中存在很多矛盾。那本筆記本並沒有被盜,在功一那兒。犯人也沒閒工夫在案發現場影印。更何況,“有明”並沒有影印機。
而且,再怎麼無與倫比的料理,也不至於構成殺人動機。這是最大的疑點。
“怎麼了?”行成問道,“又覺得不舒服了?”
“沒,沒甚麼。稍微想起了點事。抱歉。”
看著行成爽朗的笑容,靜奈想:看來要想找到證據,就不得不接近戶神政行。
吃完甜點,她藉口起身去廁所,確認了下手機。泰輔發了條簡訊,上面寫著:事態緊急,馬上聯絡。她立馬撥通電話,電話那端傳來“現在在哪裡?”的詢問聲,言語中帶著幾分怒氣。
“十番的某個餐廳。”
電話那頭傳來了咂舌的聲音。
“為甚麼不告訴我。不知道地點,我怎麼跟著。”
“抱歉,忘了。”
“這算甚麼嘛。一點都不像你。不要忘了,為了以防萬一,我要一刻不離地監視著的。”
“知道啦。但是,我一個人也不要緊。”
“為甚麼會這麼說。犯錯的話,可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都說我知道了。他會起疑的,我掛了。”沒等泰輔回答,靜奈就掛了電話,而且連電板都拿了出來。
“煩死了。”她邊抱怨邊陷入了反思,確實,這樣一點都不像我。
待到行成回到目黑的家裡,已是十點多。和高峰佐緒裡談得起勁了,用完甜點後,他們又喝了杯咖啡,在餐廳坐了很久。
不,正確來說並不是談得起勁,而是他想盡可能地和她多處一會,拼命找話題不停地說。幸好佐緒裡對飲食店的經營、對“戶神亭”很有興趣。基本上,都在聊這些。
坦白說,從餐廳出來,他還想邀她去走走。只是話在心口難開。提議一起用餐的也是佐緒裡,所以,他不想弄得自己好像投機分子。想要主動邀她的話,應該像約會那樣正式邀約比較好。
話雖如此,行成心中仍免不了幾分後悔。她的話語中沒有下次再約的痕跡。請她參加了謝恩會、帶她參觀了裝修中的麻布十番店。下次該怎麼邀才好呢?雖然可以請她參加麻布十番店的開張,但這太遙遠了。而且,就算那天她來了,行成自己也忙得團團轉,根本沒時間好好聊天。
懷著疙疙瘩瘩的心情,行成走進了自家玄關,政行的黑色皮靴已經放在那兒。
政行正坐在起居室裡看著甚麼檔案。想來應該是各店的營業額吧。行成覺得最近的父親比起廚師更像一名商人。
媽媽貴美子從廚房走了出來。
“回來啦。在外面吃過晚飯了?”
“嗯,因為和朋友見碰了個面。”
貴美子皺起眉頭,嘴角撅成了“へ”形。
“那應該通知一下家裡嘛。幫你留了份生魚片。”
行成從檔案中抬起頭。
“讓外人看過麻布十番店了?”
“這沒關係吧,沒必要遮遮掩掩的。那個人對我而言是很好的意見者,爸爸也見過哦,就是高峰佐緒裡小姐。”
“啊,那位小姐啊。”一臉恍然的政行望向行成,“最近你們常見面嘛。”
“也沒有經常。今天她聯絡我。之前提過,前幾天的謝恩會上,我送突然身體不適的客人回家。事實上,那位客人就是她。為了感謝我上次送她回家,送了份禮物給我。”
“嗯,這樣啊。”這麼搭腔著的政行似乎還有話沒說的樣子。
“相當有禮貌的小姐嘛。是怎麼樣的人?”貴美子問道。
糟了,行成暗自想著。早知道就瞞著和佐緒裡見面的事。從以前開始,只要行成一提到女性,貴美子就會問東問西,即使是和行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紅酒聚會上認識的。學生。此外,一概不知。”
“都一起吃飯了,還一無所知?”
“為了新店,想要徵詢年輕女性的意見。所以沒必要向她刨根問底吧。如果這樣做,不是很失禮嗎?”
“這樣嗎?”貴美子一臉狐疑地陷入了沉思。
“不追問這些也沒甚麼。”政行說,“新店的事,我全權交給他了。怎麼做都是他的自由。也有必要問問年輕女性的意見吧。”
既然丈夫都這麼說了,貴美子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嘛,我是希望你能交到女朋友嘛,有物件了記得要好好介紹給我們認識。”
“都說了,沒有這樣的人。”行成苦笑道。
她“哼”著轉身回到廚房。
行成脫了外套,坐在沙發上。
“那位,高峰小姐,對吧?覺得麻布十番店怎樣?”政行問道。
“相當喜歡呢。她說那裡是情侶的天堂。多放點那柱子的點子,她也相當滿意。”
“不是客套話吧。”
行成搖搖頭。
“她不是這樣的人。本來徵詢她的意見的契機就是她提出了’戶神亭‘的缺點。她提過常客太張揚的店會讓他人不願踏入。”
“廣尾店的問題吧。這的確是忠言逆耳。”
“直言無諱提意見的人相當罕見哎,年輕女性中就更稀少了。所以,必須要好好和她相處。”
政行點點頭,視線抽回檔案中。
“不需要跟我說這些藉口,我又不是貴美子。你和誰交往是你的自由。”
行成忍著衝動,沒有脫口而出“這才不是藉口。”這樣反而有種欲蓋彌彰之味。
“她……高峰小姐對那牛肉丁蓋澆飯也相當滿意。她覺得非常好吃。不過,這個對她來說意義不同,只信一半就好。”
“意義不同?”政行從老花眼鏡的縫隙中瞟了眼行成。
“好像和以前在朋友家的洋食屋吃過的牛肉丁蓋澆飯味道很像。”
“甚麼店?”
“沒提店名,是朋友的父母開的店……好像,店開在橫須賀。”
“橫須賀?”政行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可怕,“沒聽錯吧?”
“沒錯啊,她是這麼說的。怎麼,爸爸,你有些眉目?”
“呀,沒這回事……”政行從兒子的臉上抽回視線,彷徨地投向空中。沒多久,他再次望向行成,“關於那個店,還聽說了些甚麼?”
“只知道牛肉丁蓋澆飯的味道相似。而且,可能也是她的錯覺。畢竟是孩提時代的事了。”
“長大後沒去過那家店?”
“沒去過吧。”回答著,行成記起些重要的事,“對了,那家店現在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為甚麼?”
“父母出了意外去世了。”
“去世了……”政行吃了一驚。他緘口不言,胸口上下起伏著。“事故,是怎麼回事?”
“她就說了這些。”
“這樣啊。”低語著,政行再次目光遊離。
“怎麼了,爸,你知道那家店?”
聽到行成的提問,政行好像回魂似的,嘆了口氣,搖搖頭。
“相反地,不知道。”
“相反?”
“同行的事情倒是聽說過不少。所以,剛剛回想了一下有沒有你提到的店。但是,沒聽說過,是我不知道的店。”
嗯,行成點點頭。這時,貴美子端著盤子從廚房走出。
“放久了怕變壞,所以全都切了。要全部吃掉哦。”
盤子裡裝著洋梨。朋友送的禮物,她把剩下的洋梨都切好了,所以量相當多。
“我開動了。”說著,行成用叉子戳了塊放在口中,好甜。
“和我家的牛肉丁蓋澆飯味道相似,這肯定是騙人的。”貴美子說。她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為甚麼?”行成問道。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你可能不記得了,為了做出這個味道,你爸爸是多麼辛苦啊——對吧?”她徵詢著政行的同意。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不要。這次行成接手的店,這個牛肉丁蓋澆飯是主打對吧?那麼,他有必要知道你是多麼不容易才獨創出這種味道的。”
“不要說這些掃興的話了。”行成轉頭說道。
“是你自己先說味道相似的。”
“不是我說的。我只是原封不動轉述高峰小姐的話。”
“這樣是不對的。沒道理會這樣的啊。你爸爸的牛肉丁蓋澆飯是獨一無二的。誰都做不出這味道。你知道這些的話,應該可以馬上看穿她的謊話。”
“不要一口咬定是謊話啊,你也不知道實情。”
然而,貴美子沒有讓步的樣子,用力搖搖頭。
“都說了不可能的!肯定是謊話。只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