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一的目光停在這次的獵物上。他是功一潛入一個單身聚會時盯上的目標。戶神行成怕是做夢也想不到,前來尋找女伴的男性中居然混著物色獵物的人。
據功一說,他盯上戶神也是個巧合。他得知戶神的父親是經營洋食餐廳的,對他產生了興趣。然後,無意中聽到的閒談讓功一確信了他是下次目標的合適人選。
“A等級”功一如是評價著,這意味著如果欺詐成功,他們會有鉅額收益。
“終於到了今晚。靜,有信心嗎?”功一問。
紅酒聚會的那晚,靜奈和戶神行成約好的那件事。她前往廣尾的“戶神亭”用餐,然後和他碰面。
“當然。作戰計劃天衣無縫。”靜奈自信滿滿地說。
“讓他徹底上鉤啊。哥哥的作戰計劃總是無懈可擊的。”
“沒錯。只是提了’戶神亭‘的名字,他就上鉤了。當時,我可是拼命忍著笑的。”
聽著泰輔和靜奈的話,功一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自從看穿他是個熱衷於’戶神亭‘的人,我就打算把他當作冤大頭。某種意義而言,他現在眼中容不下女性,腦海中盡是新店的事。所以,他一定很想知道他人對於’戶神亭‘的想法。落入你們的圈套也是自然而然的。暫且和靜的魅力沒有關係。”
“啊,真傷心。”
“不是說了是’暫且‘嗎?現在開始就全憑靜的本領了。絕對不要失手哦。”
“交給我,基本上知道他的弱點了。”被功一一激,靜奈反而更有幹勁了。
“好,相信靜的能力。”功一坐回椅子上,再次看向泰輔和靜奈,“有事和你們說。這個任務完成後,我們就金盆洗手。戶神行成是最後的獵物。”
哥哥的話讓泰輔跌破眼眶。
“哥哥,這是怎麼回事?”靜奈困惑地問。
“日語也不聽懂嗎?從戶神行成那撈到足夠的錢,然後金盆洗手,再也不涉足欺詐這行。”功一慢條斯理地說。
“為甚麼啊?”泰輔問。
功一嘆了口氣。
“總有一天我們要收手的。你也好,靜奈也好,總會結婚,有個幸福的家。為此,儘早融入正常的社會生活比較好。”
“但是,這麼突然……”說完,泰輔轉身徵求靜奈的贊同。
她也點點頭。
“是啊,又不是可以匆忙下決定的事。好不容易進展得這麼順利。”
功一搖搖頭。
“並不突然。我一直都在考慮這一步。繼續幹這行,總有一天會遇到危險。也許哪天突然撞見之前被騙的那些傢伙。正是因為現在幹得相當順利,安全抽身才更為重要。我已經決定了,不會變了。這次是最後的任務。”
看來功一的決心固若金湯。這種時候,他們再多費唇舌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而且,他的決定從未出錯過。這點,泰輔和靜奈都心知肚明。
“既然哥哥這麼說了……我知道了。”泰輔回答。
“靜呢?”
“我也同意。”
“嗯。那麼,最後的工作,好好幹!有了錢,我們也可以在哪裡開家小店。”功一笑道。
戶神行成踏入“戶神亭”廣尾店的門口時,八點半剛過一會。店內熱熱鬧鬧的。櫃檯前有不少常客的身影。行成從他們身旁經過時,小聲打了個招呼。
和開店後每月光顧一次的老夫婦交談片刻後,他繼續走往深處。餐桌基本上都客滿了。
高峰佐緒裡坐在牆角的一個小桌前。看起來已經用完了餐,正在品著紅茶。
行成回到櫃檯,看了下記賬單,默默記下她點的選單。
隨後,他再次走近佐緒裡的位置。她似乎察覺到了,抬起了頭。望見笑臉相迎的她,行成心撲騰撲騰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至於原因,他也不清楚。
“點了炸豬排?”他問道。
“嗯。非常好吃。”
“太好了。我可以在這坐下嗎?”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請坐。”聽到她的首肯,行成坐了下來,叫了服務生,點了杯咖啡。
“沒想到你會一個人來。以為你會和朋友一起來呢。”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不過朋友突然有急事。”
“這樣啊。那可以改日再來的。”
“我也想過,不過這些都是和戶神先生約好後才發生的,改日的話會給你添麻煩吧。”
行成重重地搖了搖頭。
“沒有這回事呢。本來就是因為我的過分要求。哎,實在很抱歉,反而讓你操心了。”
“別放心上,我並不討厭獨自用餐。”佐緒裡微笑著喝了口紅茶。
行成的咖啡到了。喝了一口後,他豎直了背望著她。
“那麼,能不能告訴我我們店的不足?”
她慌慌張張地擺了擺手。
“呀,並不是甚麼不足。平常人可能都會一笑而過了,我也只是稍稍有點在意罷了。所以,你這麼鄭重其事我反而束手無策了。”
“想聽一下作為參考意見。請一定要直言不諱。”行成把雙手放在膝上。
佐緒裡露出略微苦惱的表情,然後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不客氣地妄言了。我在意的是櫃檯上的餐位。”
“怎麼了?”
“那裡總是有很多常客吧。和店員眉飛色舞地聊著天,好像家人一樣。”
“有甚麼不妥嗎?”
“法式餐廳、意式餐廳也有常客,但都沒有這番熱鬧光景,也沒有櫃檯上的餐位。”
“櫃檯上有餐位不好嗎?”
然而,佐緒裡沒有點頭。
“並不是這個問題。只是對於我這樣初次光顧的顧客而言,瀰漫著略微不舒服的氣氛,好像被排斥在外了。”
“你過慮了。確實,比起法式餐廳和意式餐廳,這裡的常客比較多,但這是洋食屋的優點。你來多了肯定會習慣這裡的氣氛。”
聽罷,她沉思了片刻。
“但是,只是為了吃飯就必須習慣這裡的氣氛,太奇怪了。”
“是嗎?但是……”這時,行成苦笑了,“對不起,明明是我提出要聽聽意見的,卻反駁了,真沒轍。”
“讓你感到不愉快的話,我道歉。外行人的意見而已,請別放心上。”
“不,我會參考的。至今為止,從來沒考慮到過。”
行成從口袋拿出記事本,記下了:考慮一下關於如何對待常客。
“不過,”佐緒裡說,“料理很好吃,真的。”
“謝謝。”
行成話音剛落,她聳聳肩笑了笑。看著這個笑顏,他胸口再次傳來撲騰撲騰的劇烈心跳。
留神到戶神行成的反應,靜奈感覺到總算局面由她掌控了。和預料的一樣,他是個忠厚老實、熱心於工作的男人。而且,從來沒有吃過女性的狡猾、富有心計的苦頭。他做夢也想不到乍有其事談著感想的高峰佐緒裡心裡盤算著怎麼玩弄他於股掌。
安心了,照著這個步調下去似乎進展不錯。她想。然而,這種自我寬慰的想法以前幾乎不曾出現過。
事實上,她也隱約注意到這次的心情和以往有些不同。至於理由,她不知道。誇張地說,罪惡感隱隱在心中漫延。之前也不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不過此刻趕走這種心情似乎變困難了。通常,上當受騙的人活該這種信念總是會戰勝罪惡感的。
今晚似乎有些不同。平時,她會裝作穩重的樣子,暗暗瞧不起對方,這次卻感覺被甚麼看穿了似的。
或許是這個店的緣故吧。走進店的瞬間,她反常地無法冷靜思考,感覺到藏在內心角落那扇古老的門似乎被推開了。但是,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反而不知不覺中卸下了防備。她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因為這兒是洋食屋吧,靜奈想。與從前父母經營的“有明”截然不同,這店寬敞又高階。但是,這兒瀰漫的氣氛中的確有種似曾相識的東西。這種氣氛彷彿把她的記憶帶回那年幼的日子,從未考慮過欺詐之類的純真無邪的青蔥歲月。
“怎麼了?”行成問道,臉上掛著不安。
“沒,沒甚麼。”靜奈搖搖頭。
“還有沒有其他在意的地方?無論甚麼都可以,請不要顧慮,直說無妨。沒有專業知識和先入為主觀念的客人的意見對於我們而言相當具有參考價值。”行成還是滿腔熱情地問道。
靜奈放下茶杯,掃視了下週圍,說:
“那麼,還有一個地方。”
“是甚麼?”行成身體微微前傾。
“裡面的餐位。剛剛就有些在意。”
“裡面?”
店的裡面有塊獨立的空間,放著四張桌子。那兒坐著的顧客通常都是情侶。
“只有那個地方的光亮不太一樣。”靜奈說。
行成點點頭。
“那兒是為了想要和重要的人安心地用餐的客人準備的,嘛,基本上都是情侶。”說著,行成望著靜奈,“有甚麼不妥嗎?”
“這個考量不錯,但我覺得燈光的角度不太好。”
“角度?”感到意外的行成再次看向裡面。
“基本上裡面的光線都很昏暗,然後從一個方向投來強光,在臉上呈現出陰影。這樣的話,人的容顏看上去不太賞心悅目。”
“誒,這樣?”
“就譬如在黑暗中用手電筒從下面照人的臉,會覺得相當恐怖吧。誇張來說,就是這回事。”
“原來如此。我從來沒想到過。但是,自己並不清楚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樣子吧。”
“透過留心其他顧客的臉,然後自我代入想象。女性通常都會這樣代入想象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行成佩服地點點頭。
“對於男性而言,這點怎麼想也想不到。我也會參考這點的。謝謝。”行成又在記事本上記了幾筆,再次看了看裡面的座位,“新店會考慮到這些,其他店的光線問題也重新修改一下比較好。”
“新店?”
“事實上,會在麻布十番開家新店。我一直在頭痛怎麼佈置這家店呢。想聽聽高峰小姐的意見。這店從開業準備到經營都有我一手負責。”
和功一的調查一樣,靜奈邊想邊點了點頭。
“這樣啊,好厲害呢。”
“這個機會來之不易,所以想要做出和其他店不一樣的特色。不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想要做出怎樣的店呢?”
靜奈問著。彷彿就等著這個提問似的,行成眼睛頓時發亮。
“一言以蔽之,可以讓客人愉快談話的店。要我來說,現在的’戶神亭‘做得太過了。正因為這樣,欠缺可以輕鬆談話的氛圍。且不說嘈雜,用餐時的聊天是必不可缺的。雖然是不是可以聊得盡興因人而異,但我覺得也會受到店內的設計、店員的服務態度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