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較量——將打牌稱作較量,川島其實也覺得有些不合適,但事實就是如此。
不按照抽籤分配,赤司與春緋一組,鳳鏡夜與須王環一組。
川島走過去的時候恰是牌局收尾。
赤司翻開最後一張牌,唇角浮上一抹篤定的淺淡笑意。
春緋忍不住在旁小聲驚呼:“贏了!”
鳳鏡夜微嘆一聲,放下手中的牌,即刻便被流著寬麵條淚的須王環一把抱緊:“鏡夜我們不要難過嗚嗚嗚嗚!!!”
鳳鏡夜:“……是你比較難過吧。”
“嗚嗚嗚嗚為甚麼我一直輸啊鏡夜!我是不是笨蛋啊!!”
鳳鏡夜:“是啊。”
“過分!!!!!”
於是須王環放聲大嚎,轉身想投入春緋的懷抱。
被三兩步走過去的川島一把開啟。
“別動手動腳。”川島拎著那顆金色腦袋,一本正經地誠懇道,“萬一把傻氣傳染給春緋怎麼辦?”
“……qaq!”愣了好幾秒,愈發悲傷的須王環直接一個回頭,狠狠地扎進了沙發。
川島:“別弄壞了沙發,要賠的。”
“………………”
一隻須王環,在頃刻間突然失去了夢想。
川島轉頭看向另外兩人,春緋倒罷了,主要是這兩位客人——
“我現在要出去一趟,嗯,最好是大家暫時都不要待在這裡。”川島甚至想到了道明寺直接拿鑰匙開門的景象,畢竟他現在是這座房子的房東,“很抱歉掃了你們的興,不過我們可以……”
“那就順便去換藥吧。”赤司站起來,姿態優雅,十分有條理地道,“燙傷同樣不容小覷。”
鳳鏡夜也開口勸說:“如果只是以暫時離開這裡為目的,先去換藥也不錯。”
不明所以的須王環從沙發上抬起頭,春緋“噗”地笑出聲,背過身去收拾東西。
頂著一張花貓臉的須王環:???
饒是素來淡定的鳳鏡夜和赤司都稍稍別開了視線。
川島進屋去拿之前去醫院的材料,折身回來時,赤司正被芽衣纏住。
他裝作不經意地站到鳳鏡夜身邊,低聲道:“待會兒我有事想問你。”
“我知道。”
同樣回以低聲答覆,鳳鏡夜仍然是那副自持拿捏的模樣,鏡片後的眉眼深邃秀美,典型東方美人的長相。
“知道甚麼?”
“所有。”
簡單的字句,一個詞語便囊括了一切可能的言語。
川島斂了眉目,眼角隨著面部變化微微下沉。
“甚麼所有?”
“你的所有事情。”
好似萬籟俱寂,雨滴敲在廊下的清脆響聲,短暫卻明晰。
——“我都知道。”
第二十六章
有些事情如果記得太久, 就會逐漸變為一種隱秘而不可言喻的執念。
人也一樣。
[藤原家的那個孩子簡直是天才,不愧是藤原清一的兒子嘛。]
“藤原家的那個孩子是個天才。”
最初只是有這樣的印象。
作為家中的三子, 鳳鏡夜自小的成長環境與另外兩位哥哥是截然不同的。
順從, 輔佐, 所努力的一切都礙於身份而變為無用功,只有日復一日不被認可的努力。
就算被誇讚了,對方也會在那瞬間露出惋惜的神色來。
“這孩子是很聰明, 可惜啊……”
餘音飄散在那心照不宣的同情目光中。
因為是三子, 所以永遠只能被看作是大哥的附屬品,這是在出生之前就決定好的事, 不論再
怎麼改變證明自己都沒有用。
只能忍耐, 接受。
在既定的畫框裡盡力的出色。
在這種日復一日枯燥壓抑的日子裡, 仍舊以一直能聽到關於“藤原家那個孩子”的訊息, 明明父親也並非長子,這個孩子卻比身為家族繼承人的堂哥還要備受關注。
然後突然有一天,聽說這位天才似乎是隕落了。
[聽說現在甚麼都學不進去, 也不太愛跟人說話了, 本來是個那麼優秀的孩子,怎麼就……]
那種同樣的,再次出現了的惋惜語氣。
於是向來遵從父命,從不違抗多言的鳳鏡夜第一次執意要跟著大哥和父親一同去參加藤原家的宴會。
那是場相當重要的宴會,用了許多承諾、甚至專程去求了心軟的母親, 這才換來出席的機會。
這是他至今也不能想明白的事情。
宴會開始的前一天, 他在書桌前難得地發起了呆。
據說那是個聰明而敏銳的同齡人。
過目不忘, 嘴甜乖巧,十分討人喜歡。
……一個如此出色的人。
當天鳳鏡夜並沒有在宴會場內見到那個人,一直進行到後半段,他按捺不住偷偷溜出去尋找。
在找到對方之前,是父親先找到了他。
“你亂跑出來做甚麼?!”
“這裡是藤原家,不是你能毛躁的地方!”
父親說著就要把他帶回大廳,在被擒住手腕的那一刻,他突然有所感應地向身後望去。
他想見的那個人拿著一張紙巾站在不遠處的拐角,神色漠然地望著這邊。
不用必要的說明,鳳鏡夜便能肯定這就是藤原凜。
大概源於心底設想的符合,在這種毫無道理的感覺驅使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人。
意外的,那個人走了過來。
“抱歉,叔叔,他是來找我的。我可以和他一起玩一會兒嗎?”
父親明顯是認識藤原凜的,在對方說明來意後,驚詫之下自然欣然應允。
父親走後,只剩他們兩個人站在那裡。
鳳鏡夜不明白他舉動的用意,因此也沒有率先開口。
後來回想,他那時候的利弊分析分明學得不錯,但就是沒有做出“應當親近”的正確抉擇。
藤原凜以那種無機質、完全不帶感情的目光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就走。
“等……”錯愕之下,不算多麼成熟的他喊住了對方,“你沒有話和我說嗎?”
他以為對方剛才那種舉動,是有甚麼事。
“你沒有話和我說嗎?”藤原凜語氣淡淡地反問他,聲調間有一種怪異的過於平緩,顯得有幾分機械化,“我看你好像是在找我,才那麼說的。”
藤原凜停了一下,補充道:“而且你好像很難受。”
“我沒有……”
“笑得真假。”
能夠看透別人而不被看透,這點一直是鳳鏡夜的自信所在。
但藤原凜這個人毫不客氣,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尖銳,沒有半分迂迴地駁回了他示好的笑容。
最初他以為,這是個跟他相同有相同境遇的,他們應當很相像。
身負枷鎖、腳戴鐐銬。
行事謹慎小心,說話字斟句酌。
但真正面對面就發現他們是相當不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