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店員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湯豆腐經過,堪堪擋住視線,川島有些可惜地準備收回目光,就見那鍋料理猝不及防地往赤司身上傾灑過去。
“————”
千鈞一髮的情況下連預警的話都說不出來,僅能憑下意識伸手過去將赤司推開。
熱湯洋洋灑灑地淋在手臂上,川島不可避免地倒抽一口冷氣,身旁的人驀地拉著他站起,反應快得不可思議,瞬間的距離拉近,川島甚至能清晰聽見赤司呼吸瞬時的紊亂與屏息。
“洗手間在哪裡?拿剪刀過來!”
背景音裡有人驚呼起來,場面亂作一團。
川島意識回攏得很快,如同迅速擴散的痛覺,片刻的眩暈後便回過神,因此被赤司拉去後間的過程中,他其實是完全清醒的。
也因此更能直接地看見,素來穩重冷靜的赤司徵十郎在那段短暫的時間裡,露出了怎樣轉瞬即逝、卻足夠令人驚訝的慌亂緊張。
那是所有拉長時間節點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細小變化,不足以在沸騰的場面中激起新一輪的浪花。
小池要了剪刀過來,嚇得不輕,川島讓河源把他們帶回去繼續用餐。
沒注意牽動了手腕,疼得一抖。
“別動。”
赤司輕聲呵斥,眼底的情緒非常不妙。
冰涼的水源源不斷地從水龍頭處流出,衝了好一會兒川島才感覺到了緩解,跟上來的那位店員不住地道歉,川島看著這位保持著九十度鞠躬不停承諾著會負責的女孩子,目光迅速地逡巡一週。
“別道歉了,沒事的。”川島打斷她,“去工作吧。”
“可是您的手臂……”女孩緊緊咬著下唇,“請去醫院吧,不由我全權負責我真的會良心不安的。”
“讓你一個女孩子對我全權負責,我也會良心不安的。”川島笑了笑,他能很清楚地分辨出這個女孩所處的生活環境,並且,這僅僅只是個同齡的女孩子,卻絲毫沒有外間那些女孩子光鮮亮麗的模樣,“我還有朋友在這裡,他會帶我去的。不要擔心,也沒有責怪你,去工作好嗎?”
女孩的眼底有很顯眼的青黑,衣服款式很舊,磨損嚴重,頭髮也是隨手紮起不經打理的樣子。
應該是疲於奔波,努力維持生計。
“我叫最上京子,那個……”女孩侷促地攥著手,“如果您要找我可以來這家店,不論是甚麼我都會負責的。”
“嗯,好。”川島順著點頭,“那你現在先出去工作,我這裡沒事了。”
“那個……嗯,我知道了。”女孩再次鞠躬,標準到可怕的九十度彎腰,“請務必要找我!”
“好,記住了。”川島笑眯眯地目送,待到看不見人影了才無聲地咬了咬牙——赤司方才趁機剪去他粘連在手臂上的布料,疼得他差點就沒繃住。
“你倒是很有耐心。”赤司意有所指地開口,卻沒有多餘的動作,低眉垂睫,專注地衝洗著他的燙傷區域。
不知道為甚麼,川島覺得他的情緒比之前好了不少。
“畢竟是個女孩子,看著也不容易。”川島本來不想開口,但奇異地發現自己好像真的不太能適應這種樣子的赤司,一旦他斂去周身的壓迫與威勢,顯露出安適的寧靜氣質,川島總覺得自己要再不說點甚麼,就像是刻意冷落,有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燙傷又不是甚麼大事。”
赤司手指一頓,轉過視線盯著他:“不是大事?”
“……不然呢?”川島有些莫名,連假笑的弧度都扯不出來。
恰在此時,身後傳來兩聲敲門聲。
跡部站在門框邊,應該是打完電話了,正保持著抬手的姿態:
“車在門口,去醫院吧。”
這絕對是川島最尷尬的一次聚餐。
沒怎麼吃飽不說,到頭來還直接被送去醫院了。
燙傷問題不容小覷,處理不好可能會影響創面癒合、導致創面感染加深,醫生處理之後又囑咐了一番,便讓他們去拿藥。
是的,他們。
川島簡直要尷尬到突破地心。
讓跡部和赤司這兩人跟著一起過來實在讓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招搖過市”這個詞,但一個作為被救的當事人,一個作為擔當責任的學生會長,一起跟過來也……完全挑不出毛病就是了。
赤司拿完藥過來,跡部正接通他的第二通電話,所使用的正是用於國際聯絡的那一臺,應當是與遠在英國的家人通訊。
神色肅穆,語氣都低沉下去。
“不要碰水,有需要的話……”赤司稍作停頓,“我可以從本家派人過去照顧。”
“我可以照料自己。”川島伸出手,示意對方將藥品交給自己,“另外,救人只是順便,你不用在意。”
赤司靜靜地迎上他冷然至無機質的目光。
“那真要希望這種順便少一點。”數秒後,赤司將藥遞給他,“就算是被救的人是我。”
“哇哦,這就是你道謝的態度?”川島挑眉。
那雙異色瞳實在是過於讓人感到不適,川島不自覺皺起眉。
“多謝你的出手相助。”
即便是道謝也無法讓人放鬆,川島不帶情緒地頷首,別開視線。
第十九章
雖說兩次都是意外,也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前後聯絡,但川島還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天道好輪迴”這句話。
——一手換一手甚麼的,赤司為了救春緋而受傷的左手,以及他為了救下赤司而燙傷的左手。
唔……
真奇妙啊這可怕的因果輪迴。
縱然川島竭力阻止自己往這個方向去腦補,並且自己內心深處亦是同樣地感到毫無道理,可在看向赤司的某一刻川島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諸如“媽耶”“果然不能欠大佬人情”“惹不起惹不起”這類沒頭沒尾直至讓人無語的片段字句。
赤司的言下之意他並非聽不明白,但時機、場景、乃至氛圍都不合適,他能準確地接收卻並不代表也能給出對等的回應——即便那是關心。
事實上,就算是不相關的陌生人,他在發生意外的當下,大概也會同樣伸出手去。
大概。
跡部此時已經結束通話通訊,正步履匆匆地自走廊那頭走過來,行進間的凌厲氣勢十分驚人,衣襬驟然劃破寧靜帶來一陣破空的輕響,饒是川島都不由地為這架勢怔了一瞬。
“跡……”
“二十分鐘後的飛機。我會派車把你送回去,學校那邊暫時交給你了。”
“等——你要回英國嗎?”
川島伸手攔了他一把,他覺得跡部現在的狀態多少有些不正常。
然而當他觸及跡部那雙深藍色的眸子,察覺到內里正發生著怎樣的變動時,川島張了張嘴,終究甚麼也沒說出來。
跡部朝赤司略頷首。
在跡部轉身離開的瞬間,川島只來得及以未收回的那隻手在半空與跡部的右手掌心短暫對接,可能是不經意,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援與安We_i,跡部回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過程很快,全程還不到三十秒。
直到身旁的赤司開口提醒,川島才發現自己在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