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漿之火在禹黎身旁焚燒,可他只覺得徹骨的寒冷。
“……她……”禹黎茫然地睜著眼,“……怎麼會……”
他跌坐在嶙峋的岩石上,周遭的鐵鏈不知何時被離淵撤去,禹黎卻半點都沒有逃避的意思。
在這一瞬間,禹黎甚麼都不想了——無論甚麼神魔、甚麼天地玄妙、甚麼天緣大陣——他都不想了。
他只在想她。
那個自稱‘天地間最最漂亮’的小花仙,擁有著三界最澄澈乾淨的雙眼,每次看她笑,禹黎都覺得有星光墜入心間。
寧嬌嬌的存在像是燈火,帶給了他貧瘠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溫暖。
哪怕是最瘋魔、最不可控制的時刻,禹黎的感情仍在,他仍是……
仍是不希望她死的。
在荒地上的禹黎尚且能欺騙自己,只要寧嬌嬌能將他放在心上,他便給她生路,可當真正得知、當真正看到她墜落的那一刻,禹黎才發現,這一切都不重要。
即便她沒有將他放在心上,禹黎也不希望她死去。
他從不希望她死去,他永遠希望寧嬌嬌能活在這世上,做一個漂漂亮亮、無憂無慮的小花仙。
“我有一個困惑。”
清絕出塵的白衣帝君打斷了禹黎的思緒,他走到了禹黎面前,與之對視,目光中未曾起半分波瀾。
離淵不笑時,給人極大地壓迫,無悲無喜的模樣,就是世人眼中九重天仙人最標準的模板。
禹黎最是厭惡主體這幅神情。
或者說,凡是離淵喜歡的,作為他激烈情緒誕生的禹黎,都不會喜歡。
離淵見禹黎厭惡至極地撇過頭,微微挑起嘴角。
他當然知道禹黎在想甚麼。
離淵不喜歡花,禹黎偏偏喜歡。
離淵喜歡燈火明亮,禹黎最是厭惡陽光。
離淵哪怕不喜一個人,也極少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厭惡,他的冷漠總是用溫柔包裹,而禹黎的情緒則是簡單明瞭。
他們的愛憎從來相反。
“收起你臉上令人作嘔的笑。”禹黎別過臉,嗓音沙啞,“真是噁心,離淵,我真不知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我來只問你一個問題。”離淵沒有收起笑,實際上,在他感知不到情緒後,反而愈發愛笑起來,“問完之後,我會給你一個解脫。”
禹黎冷嗤,掀起了眼皮,沒有搭理。
他壓根不相信離淵的話。
解脫?
所謂解脫無非是再讓兩人融為一體。
先不論這個過程有多痛苦,但說離淵這個能把自己情緒分離出去的瘋子,怎麼會願意再次接納他眼中‘無用’‘只會影響判斷’的感情呢?
禹黎不信,卻也沒有拒絕,離淵便當他是預設。
“本該沒有任何破綻。”離淵開口,清冷的聲音似是能將翻湧著的岩漿凍結,“分明我表現得更在乎虞央一些,也控制得很好,你沒有收到任何情緒。為何,你還是會去找她。”
他的語氣那麼平靜,好似只是死去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好似方才的那些附骨之疽般密密麻麻的疼痛都未曾發生。
可禹黎知道,這都發生過。
“你想聽見甚麼回答?”禹黎歪了歪頭,幾縷沾血的髮絲黏在了他的左臉上,黑色的魔紋染上了猩紅色的血,更顯妖冶。
“因為我早就看出了你的計劃?還是因為我安插了眼線?……不、遠沒有那麼複雜,離淵。”禹黎笑了起來,帶著幾分快意,“你自以為佈局完滿,萬無一失,理應沒有差錯。”
“可是離淵,你漏算了自己的心。”
離淵猛地一怔,不受控制地般地抬眸,恰對上禹黎猩紅的眼。
那雙和離淵少年時一模一樣的眸子,此刻染上了血一般的猩紅。
禹黎半跪在地上,抬起頭對著纖塵不染的帝君詭異地一笑,低低咳嗽了幾聲,吐出的血都是黑色。
雖是狼狽,卻頗有幾分暢快張揚。
“我去找她,只有一個原因。”
離淵忽然不想再聽下去,漠然抬眸:“夠了。”
少年嗤笑,卻不理他,自顧自道:“我最後放過她也只有一個——”
“夠了!”
“不夠。”
少年再次笑了,他一把抹去唇邊的鮮血,強撐著起身,對著離淵道:“這怎麼夠呢。”
“你所有的困惑,都只有一個相同的答案。”
“我喜歡寧嬌嬌。”少年的聲音漸漸變低,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恍若呢喃,“很喜歡,很喜歡。”
離淵如同被人釘在原地,分明想離開,卻再也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