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麼,下面的人都覺得這句話含著徹骨寒意。
眾所周知,所謂“招魂”,都是需要一個合適的容器的。
離淵語氣淡淡,平靜無波,然而底下提出這個建議的仙官奉存呼吸一窒,只覺得來自上位者的威壓,鋪天蓋地的朝自己襲來。
仙官奉存渾身顫慄,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他本想接著說帝君身邊的那個小花仙就很合適,既沒有太強大的神魂會在招魂後出現排斥反應,同時又是世間草木自然所修成的身體,集有天地靈氣,最是適合用以溫養魂魄。
奉存本以為帝君也是這麼想的。
然而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畢竟是萬年來最年輕的帝君,想起高臺上這位為了得到帝君之位而做下的事情,想起那些驟然逝去的幽魂,想起至今還被他囚禁在東荒之外闢地上的那個……提出這個建議的奉存越想越怕,控制不住的渾身抖個不停。
凡人皆以為九重天上的仙人無悲無喜、無憂無懼,殊不知如他們這般見過太多的仙人,反倒越是惶恐謹慎。
擁有的太多,一旦失去,一旦跌落,一旦從高高在上的仙人變成往日裡正眼都不曾瞧一下的螻蟻——
那該是多麼令人恐懼的事情。
奉存越想越多,他禁不住跪在地上,低下頭,將自己惶恐不安的神情埋在身體的陰影中。
離淵斂眸,沒有流露出絲毫情緒,仍是無悲無喜的模樣。
他站在高位,俯視眾人,方才將他們臉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殿內氣氛一時間降到最低點,一片寂靜之中,來人的腳步就顯得分外清晰。
“嚯,都這麼嚴肅做甚麼”司管丹藥的鴏常走進殿內,臉上仍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來來來,帝君大人,你要的丹藥煉成了!還不來謝謝我?”
他一進來,底下的仙官都鬆了口氣,尤其是之前提出要移魂的那位,看向鴏常時更是滿目感激。
原來是鴏常仙人出關了!
這位可是與帝君大人關係匪淺,有他出面,自己想必不會有事了!
果然,離淵沒有再多說甚麼,他收斂威壓,淡淡掃了下面一眼。
“退下吧。”
眾仙長舒了口氣,齊齊告退,鴏常見此忍不住笑得更歡。
“你怎麼把他們嚇成這樣?”鴏常將丹藥交給仙侍們,癱在一旁的鳳尾軟玉椅上,沒個正型。
他們兩個交情非比尋常,比尋常人親近許多。饒是鴏常再不正經,離淵也不去管他,兀自垂下眸子翻閱案几上的文書呈報。
鴏常半點沒把自己當外人,動作極其自然地抿了口桌上的茶,眉梢一揚,而後笑得花枝亂顫,直把一旁的小仙侍笑得紅了臉。
離淵卻看也不看他,仍在上首批閱。
“離淵。”鴏常笑完後,抬眸看向了離淵,“不就是提議讓那小花仙作為招魂的本體嗎?怎麼?你這麼生氣?”
這個計劃奉存曾與他商議過,當時鴏常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讓他呈報給帝君定奪。
離淵依舊端坐在上首,頭也不抬。
“並未。”
也不知是在說奉存並未提起讓小花仙作為招魂本體,還是說自己並未生氣。
鴏常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杯,頭頂的一小縷髮絲隨著他的動作一翹一翹,打量了離淵半後,陡然輕笑。
“奉存的計劃曾與我提起過,確實不錯。”鴏常意有所指,“更何況你我皆知,虞央有一魄在她身上,簡直是上蒼送來的溫養魂魄的絕佳容器。”
“不會有比她更合適的人了,你要——”
剩下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離淵望來的那一眼所迫,硬生生卡在喉嚨。
漆黑的瞳孔猶如覆蓋著冰雪,在斂去了一切笑意之後,如同冬日裡凍結的北海,所有的喧囂都被壓抑其中,然而光是表面的寒冰就足以令人生畏。
僅僅一息之間,便收斂起來,但鴏常知道,這是警告。
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
鴏常恍神了一瞬,反應過來後又有些想笑。
多久了。
多久沒見過這樣情緒外露的離淵了。
上首的離淵聽他大笑,放下筆,語氣很淡,“不要用這些手段。”
說這話時,離淵神情溫和,臉上仍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只可惜並不直達眼底。
鴏常早就習慣了這樣的離淵,或者說,這樣的離淵才是他在上千年中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帝君。
只是,此刻離淵話中的含義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這些手段’?”鴏常頗有些難以置信,“甚麼叫‘這些手段’?離淵你——”你這個天生黑心肝的傢伙和我說這些?!
更何況為了達到最終的目的,過程中偶有些犧牲屬實再正常不過了。
離淵斂眸:“過了。”
他繼續看向案几,彷彿只是隨口一答。
鴏常靜默了一瞬,看向了離淵,張了張口,卻有甚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