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呀,和我還客氣甚麼!都說了叫我緣邱就好。”一身火紅的姻緣仙君擺擺手,看也沒看同樣打算給他行禮的北芙,只對這寧嬌嬌笑嘻嘻道,“怎麼今天突然想通了打算出門逛逛了?”
九重天上,除了離淵外,姻緣仙君緣邱是對寧嬌嬌態度最友善的人。
“反正悶著也是沒事,便想來找離淵——帝君,想看看有沒有甚麼我能幫得上忙的。”
下意識的,寧嬌嬌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狼狽。
緣邱敏銳地捕捉到了寧嬌嬌話語中微微的停頓,再看看對面的北芙,哪裡還有甚麼想不到的。
“他呀,忙得很,畢竟是當了帝君的人,事情多得是。我之前有次為了見他,足足在外面等了三天三夜才讓他想起我這號人來。”
一邊說著,緣邱還抓了抓自己下巴上的白鬍子,頗有一副過來者的派頭。
寧嬌嬌知道這是緣邱在寬慰她,心中感激,對著面前一副老態的姻緣仙君笑了笑。
“緣邱小仙若是有事,就先去忙吧。”
緣邱最討厭別人說自己老,哪怕他變出了一幅老人家的模樣,仍是要旁人稱他為“小仙”。
“嘛,我來這兒也不是為了甚麼急事。”
緣邱果然開心起來,他收齊深沉的模樣,笑眯眯地看著面前小花仙,索性調轉腳步,走在了她的身側。
“我們嬌嬌難得從住處出來一次,不想多逛逛?”
寧嬌嬌猶豫了一下,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
她出身浮烏山林,生長在九清長河,最是自由愛鬧的天性,往日裡悶在宮中,也不過是努力想要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仙們靠攏。
可就在剛才,就在與北芙短短几秒的對話中,往日裡虛假的幻夢忽然被人毫不留情的戳破,龜縮在象牙塔中的寧嬌嬌忽然了悟。
活潑是粗魯,文靜是怯懦,天真是愚蠢……無論自己做甚麼,她們都覺得是錯的。
並非自己做錯了,而是在她們眼中,自己的存在就是個荒誕的謬誤。
“我想逛逛。”
一直沉默的小花仙忽然在正殿宮外停下腳步,側首看向了身旁的緣邱。
“緣邱小仙,你知不知道這九重天上可有甚麼種著花的地方?”
“那可多了去了——不如你先說說,想看甚麼花?”
常花。
寧嬌嬌第一反應就是這個,畢竟是自己的本體,天然便帶著一股親近之意,可她張了張口,終究沒吐出一個字。
常花之所以叫“常花”,就是因為它太過常見,雖然花莖脆弱,極容易因各種原因而死亡,同時又擁有極其強大的生命力。也許在它死時,一陣風吹過、幾滴雨落下、亦或是身旁的孩童順手拾起它扔到了別的地方——常花都能再次煥發生機。
原本寧嬌嬌愛極了這樣的常花,也發自內心的為這樣的特性驕傲。
但它太常見了、也太平庸了,在九重天上如此多的奇珍花卉中格格不入……亦如寧嬌嬌自己一樣。
“不用特意看甚麼花。”寧嬌嬌答,“隨意些,隨意甚麼花都可以——哪怕不是花,只要風景好看——我就想去些沒去過的地方。”
“害,那還不容易,我知道一個好地方,你保準喜歡!”
緣邱眼睛一亮,合掌大笑,興沖沖地拉住寧嬌嬌上了他那被裝飾的花裡胡哨的仙舟。
分明神仙都可以縮地成寸,或是直接乘雲飛行,偏偏緣邱就是要與眾不同,他的仙舟又大又華麗,完全不似別的仙人那樣清高素雅,一路上招搖過市,惹眼極了。
不多時,寧嬌嬌落在了一片星空之下。
與天宮的巍峨莊重不同,這裡環境清幽,寧嬌嬌抬頭望天,只覺得天色分外一片霧藍,裡頭像是有涓涓細流,時不時的泛著波光。
不像是天空,倒像是一條河流。
緣邱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小花仙,你頭頂上的,就是劃分了天外天和九重天的月落河。”
寧嬌嬌瞪大雙眼,口中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驚呼,有趕緊壓低了聲音:“——這就是月落河?!”
別說九重天上了,就連她當初在凡間,亦曾聽說過月落河的大名。
有老樹精說,清河一滴水,可抵他們這些精怪千年修行,還有虎妖說,若是有幸能從清河中撈出一件寶物——哪怕是一枚石子,也是比得過凡人千軍萬馬的神器。
連狐狸阿姐,也曾對寧嬌嬌感嘆過月落河的浩渺神秘。
“月落河啊,不僅有很多珍寶,還是天上最尊貴的帝君的本源呢。”那時狐狸阿姐抱著那時小小的寧嬌嬌,“傳說中月落河遍地珍寶,同樣的,也十分危險,聽說啊,只有帝君進入其中,才能免除一切傷害。”
寧嬌嬌抬起頭,頭頂上的月落河仍是那般深邃,像是蒙上了一層霧,讓人看不真切。
河面泛著的波光,一絲一絲的漾在了寧嬌嬌的周身,偶爾有幾縷劃過了她的臉頰,淺淡如冰,偏又帶著月色的柔光。
涼薄又溫柔。
寧嬌嬌又想起了離淵。
“真漂亮。”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縷飄蕩下來的月色,隱約間覺得自己掌心的面板都變成了透明的似的。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挑的地方!”緣邱得意洋洋地挑眉,手掌一翻,不知從何處取出了一壺酒。
“來來來!此景此情,不喝點酒怎麼能行?”
寧嬌嬌知他是好意陪伴自己,也不拒絕,而是笑著從自己的玉鐲裡取出了那壺百花釀,同樣對著緣邱揚眉。
“酒杯用你的,酒喝我的!”
這表情,總算有點剛入天宮時的灑脫活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