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2022-02-11 作者:東野圭吾

第二十一章

松宮從目黑站搭乘前往日吉方向的東急目黑線,抵達第九站新丸子站時,是下午一點多。一出西口便是一條窄窄的商店街。咖啡店、藥局、花店、牙科和美容院,各式各樣的商店比鄰而居。也許是因為松宮自己太習慣大型購物中心了,才會對這樣一條商店街感到幾分懷念吧。

然而,走上十分鐘,這熱鬧的氣氛也慢慢淡了。馬路兩邊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社群大樓。

轉了幾次彎,馬路忽然變窄,有一幢老舊木造公寓沿著這條馬路悄然而建。因為找不到公寓名稱,松宮便以手機確認位置,看來是他要去的地方沒錯。

今天,收到了關於橫山一俊的新情報。他們找到了幾個因濱岡核電定期檢查而受僱於同一家公司、且在女川核電廠的時期也幾乎重複的人。其中知道現居住址的,便是松宮接下來要去拜訪的男人,名字是野澤定吉。雖然想事先聯絡,但不知道電話。

木造公寓是兩層樓的建築,但看房間號碼,野澤的房間是在一樓。五個房間並排面對馬路,掛著門牌的只有兩間,其中一間就是野澤的房間。

松宮按了也不知道會不會響的門鈴,聲音意外響亮。假如裡面有人,一定會聽到。

然而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任何反應。松宮又按了一次,看看手錶。如果再等三十秒還是這個狀態,就打算回頭再來。

三十秒過去了。松宮離開了門口,思索著要怎麼辦。根據情報,野澤七十一歲。應該還十分健朗。也許只是稍微出去一下。要不要找個地方喝個咖啡,一個小時之後再回來——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身後傳來聲響。他停下腳步回頭看。野澤的房門開啟了二十公分,一個矮小的老人從門縫裡向外窺視。

“請問是野澤先生嗎?”松宮大步走回去。

但老人卻好像嚇到了似地關上了門。

“請等一下。我不是壞人。野澤先生,請開門。我來是有事情想請教您。”松宮邊敲門邊說。鄰居可能在聽,因此他不能隨便說是警察。

門緩緩開了。門後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只見他以訝異的眼神望著松宮。

松宮出示警視廳的警徽,“您好。”

男子的眼睛睜大了些,“我甚麼都沒偷。”

“我知道。我不是為了這個來的,是想請您協助調查。我想請教關於您在濱岡核電廠和女川核電廠時的事。”

老人明擺出厭惡的表情,“我受夠那些了,麻煩死了。甚麼無核家園,關我屁事。”

門又要關了,松宮抓住門把阻止。

“不是要請教您核電的問題,是想問您人的事情,和您一起工作的人。”

“啊?哼,那些我早就忘了。”只聽他咳了一聲。

“只要您記得的部分就好。只要三十分鐘,不,十五分就好……”

“才不要……滾開。”他又咳嗽了。

“不會給您添麻煩的,這是調查。”

“那種事……我……”老人的情況變得很奇怪。表情扭曲,開始劇烈咳嗽,當場跪倒。

“您怎麼了?要不要緊?”

然而,他根本無法回答。松宮硬將門開啟。老人已經蹲在玄關,“咿咿”發出痛苦的呼吸聲。

松宮認為當下最重要的是先讓他躺下來,便脫了鞋子,將老人扛在肩上。他輕得令人吃驚。

室內是冷清的和室,角落裡鋪著鋪蓋。松宮讓他在那裡躺好。老人的咳嗽稍微緩和了,但呼吸還是很不順暢。

“您還好嗎?要不要叫醫生?”松宮在他耳邊問。

老人微弱地揮手,然後指著某個東西。松宮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那裡有個老舊的架子,還有一排抽屜。老人發出“……邀……邀……”的聲音。

松宮靈光一閃,“那裡有藥,是嗎?”

老人邊咳邊點頭。

松宮開啟抽屜。最上面的抽屜裡,有白色的藥袋。

“是這個嗎?”

老人彷佛在說對對對般地點頭,接著指流理臺。

“要水,對吧。”

老人同樣點頭,揮著手似乎在催他趕快。

松宮稍微衝了一下放在流理臺的茶杯,倒了水,和藥袋一起拿到老人身邊。老人儘管痛苦,仍熟練取出藥放入口中,喝了茶杯裡的水。然後背對著松宮虛脫般躺著,從喉嚨深處發出喘息聲。

松宮不知該如何是好,便端坐在旁邊觀察老人的情況。看這個情況,要問他事情可能很難。要是他又趕人,就乖乖摸摸鼻子回去吧。

老人大幅上下的肩膀,稍微緩和了些,喘息聲也似乎比較平靜了。

“覺得怎麼樣?”

老人一個轉身,變成仰躺,胸口微微上下起伏。他張開嘴點點頭,“……哦,好一點了。”

“如果您有固定去的醫院,要我聯絡一下嗎?”

老人搖搖枯枝般的手。

“這樣就好。老毛病,再來只要躺著就好。不好意思啊。”

“哪裡,別客氣。不過您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不過……有件事想麻煩你。”

“甚麼事?”

“可以幫我買個茶嗎?不要冷的,要熱茶。最好是焙茶……再過去一點的便利商店有。”

“焙茶嗎,我知道了。”

松宮走出公寓,尋找便利商店。心想,真是個奇特的狀況,但又不能丟著他不管。

便利商店有寶特瓶裝的熱焙茶,他便買了兩瓶回公寓。老人已在被窩裡坐起,面向牆那邊。

“不好意思啊。”他開啟寶特瓶,津津有味地喝起來,“多虧你幫忙,謝啦。”

“是老毛病嗎?”

“是啊,說是肺不好。醫生說是年紀的關係,但我年輕的時候連煙都不抽的。而且,不好的不只是肺,全都壞光光。全身乏力,連動都不想動,每天大概就像這樣躺著而已。剛才你按門鈴的時候,也是覺得麻煩,就裝作沒聽見。可是,你又按了一次,我就想到底是誰,所以才會去開門。”

松宮環視室內,這是個三坪左右的和室,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靠牆而放。因為光線不良的關係,房內顯得很昏暗,可能沒有通風換氣,榻榻米有些潮溼。

“您現在做甚麼工作?”

老人哼了一聲。

“這種身體能做甚麼?連拉屎撇尿都很勉強了。”

“那麼,收入……”

“靠政府補助。不行嗎?就算想工作也做不動,叫我有甚麼辦法。難道要叫我這種病人去賣命嗎?”

“不,我絕不是這個意思……您沒有家人嗎?”

“哪來的家人。自從大哥進了黑道,全都離的離,散的散了。”老人以略微憤怒的語氣說完,恢復了冷漠的表情,“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松宮猜想這個人也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曲折故事吧。

“想再次請教您,您是野澤定吉先生,沒錯吧?”

老人拿著寶特瓶,應了一聲。

“可以向您請教幾個問題嗎?”

野澤嘆了一口氣,“你到底想問甚麼?”

“您曾經在濱岡核電廠工作吧?”

“是啊,不過是很久以前了。”

“當時,那裡有沒有一個姓橫山的人?他叫作橫山一俊。”

“……橫山。”野澤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喝了寶特瓶裡的茶,邊點頭邊將茶嚥下去。“有,橫山。有,不過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一俊我就不記得了。”

“您記得他的長相嗎?”

“這我記得,因為我們住同一個地方,經常會打照面。”

松宮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張照片給老人看,“是這個嗎?”

澤野戴上放在被褥旁的老花眼鏡,看了照片。

“不,不是。他不是長這樣。”

這個回答一如預期,因為照片上是苗村誠三的臉。

“那麼,這張畫呢?不過這是最近的,給人的印象可能和野澤先生見到的時候不太一樣。”說完,松宮出示了那張人畫素描。

野澤定睛看了那張畫之後,緩緩點頭。

“就是這張臉,很像哦。他總是沉著一張臉,我幾乎沒看過他笑。”

松宮內心高興得快炸開了。如果不是忍著,很可能就會高聲歡呼。雖然光靠野澤的指認,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他相信不會錯。因為野澤看了畫之後的感想,和宮本康代一模一樣。

“野澤先生以前也經常去女川核電廠吧。您在那裡也是和橫山先生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嗎?”

“不是,在女川就沒有在一起了。僱用我的是電力方面的外包公司,我想橫山是WATABE那邊的。”

“WATABE?WATABE是甚麼?”

“就是外包工程的公司啊。不過是外包再外包,最最下游的就是了。一些最危險的工作,就是那邊在做的。”

松宮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公司名叫“WATABE”,本名“橫山一俊”,所以才會想到“綿部俊一”這個假名吧。

“橫山做了甚麼嗎?”野澤問。

“不,不是這樣的……請問,橫山先生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野澤摘下老花眼鏡,低聲沉吟。

“簡單地說,就是個認真又笨拙的人吧。不懂得取巧,所以總是觸動警鈴。”

“警鈴?”

“就是有機器會告訴工人說,今天不能再受到放射線的照射了。可是真要聽機器的話,根本做不了事情,所以要用很多招數來閃掉。不過事後想起來,那麼做真的很傻。橫山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我們正在查。”

“但願他還健在,不過八成不中用了吧。”

“怎麼說?”

“因為說起來,我們就是渣滓。”

“渣滓?”

“核電廠啊,不是光靠燃料來運作的。那個東西是吃鈾和吃人才會動的,一定要用活人獻祭。它會榨乾我們作業員的生命,你看我的身體就知道了,這就是生命被榨乾的渣滓啊。”野澤張開雙手,從衣服的領口,看得見肋骨根根浮現的胸口。

一回到專案小組,松宮便向石垣報告,但在一旁聽的小林比石垣反應更快,“系長,就是這個沒錯。”

石垣坐著雙手盤胸,低下頭,“公司叫WATABE嗎……實在不像巧合。”

小林叫來在不遠處工作的大槻。說明了松宮的報告內容,要他去找名為“WATABE”的下游公司。

“好的,我會設法。”

大槻離去後,石垣卻緩緩開口說:

“但是就算越川睦夫,也就是綿部俊一的真實身分是橫山一俊,他為甚麼會遇害?這就是下一個疑問。關於橫山的情報收集得怎麼樣了?”

“坂上他們獲得愛知縣警的協助,正在進行調查。這兩天應該就會有比較完整的情報進來。”

“是嗎?但願裡面會有和這次命案相關的線索。”

“是啊。特別是能證明他與押穀道子或淺居博美之間的關連的。”

“管理官也很擔心。到了這時候,差不多應該要找到方向了。”

“同感。”

兩位上司開始談話,松宮便向兩人行了一禮離開。

緊接著就有一部電話響了,小林拿起聽筒。

“我是小林……嗯……你說甚麼?……我知道了,你繼續跟監。其他有甚麼狀況嗎?……甚麼,你說誰?”小林一邊聽電話,不知為何朝松宮瞪過來,“……就這樣嗎……瞭解,我會再下指示。”

小林掛了電話,首先對石垣說:

“淺居博美的行動似乎發生了變化。”

“怎麼了?”石垣的表情嚴肅起來。

“她平常在離家之後,會前往六本木的辦公室或明治座,今天卻要計程車開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往哪裡?”

“跟監後發現,她抵達了東京車站。”

“東京車站?她往哪裡去?”

“她買了東海道新幹線的車票。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裡,我已要求跟監人員繼續跟監。”

石垣手肘靠在辦公桌上,手扶著臉,皺起眉頭,“東海道新幹線?究竟要去哪裡……”

“還有另一件事,”小林走到石垣的座位,開始密談。石垣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看著松宮。

說完話後,小林朝松宮默默招手,走出房間。

松宮一來到走廊,小林先環顧四周後,湊近松宮,“加賀有沒有跟你說甚麼?”

“啊?”

“監視淺居博美的刑警說,今天上午,加賀去淺居的住處拜訪過,而且還帶著一個女人。你知道嗎?”

“帶著女人?沒有,我甚麼都沒聽他說。”

“我知道他和淺居博美有私交,但是在辦案方面,不能讓他擅自行動。”

“我明白。”

“淺居博美會出現奇怪的行動,很可能與加賀有關。你現在就馬上跟他聯絡,要他到這裡來說明是怎麼回事。”

“是。”松宮取出手機。

然而加賀的電話卻打不通,電源關掉了。松宮一說,小林便嘖了一聲,“那傢伙搞甚麼啊!”

“我會設法聯絡上他的。”

“就交給你了,必須給其他調查員一個警惕。”小林說完回進辦公室。

松宮打電話到日本橋署,但仍然沒有找到加賀,日本橋署也不知道他的行蹤。

恭哥,你到底在哪裡做甚麼——

松宮想起加賀要離開他家前時的事。他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也許我們漏掉了很重要的事情——他是這麼說的。他是在尋找漏掉的事物嗎?

接下來松宮也繼續打電話。大約一個小時後,終於找到人了。

“你到底在幹甚麼啊?執勤中竟然找不到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松宮語帶怒氣。

“抱歉,因為我在圖書館。本來以為會更早結束的,沒想到這麼花時間。”

松宮奇怪他為甚麼跑到圖書館去,但在詢問之前有其他應該要說的事。松宮說明了目前的狀況,也告訴他上司們對他的行動感到訝異。

“是嗎?果然看到我了啊。我本來以為公寓大樓出入的人多,應該不會發現,顯然我想得太簡單了。”

“你還有心思說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解釋麻煩就大了。”

“我當然會解釋,就是為了解釋才上圖書館的。”

“你現在馬上過來,再這樣下去,我也幫不了你。”

“別擔心,不用你幫。行動前我就想清楚了,就算受到處分也無妨。回頭見。”加賀自顧自說完,掛了電話。

松宮將這件事向上司們報告。

“他會採取行動,一定是有他的想法,先聽他怎麼說吧。”石垣以慎重的語氣說。

跟監淺居博美的調查員不久後便傳回訊息。淺居博美搭乘東海道新幹線希望號在名古屋車站下車,接著又搭乘回聲號。松宮對這樣的轉乘方式有印象。

“她一定是打算在米原站下車,然後應該會轉乘東海道本線吧。”

“這麼說來,目的就是回家鄉了。怎麼會在這時候……”

正感到不解的小林,望著松宮他們的後方,表情變得很難看。松宮一回頭,加賀正走進來,手上拿著一個大牛皮紙袋。

“對不起,驚動大家了。”加賀在石垣和小林面前站定,低頭行禮。

“這不是你的作風啊。”石垣說,“你平常比別人加倍注重禮貌和道義的。”

“我知道我不應該擅自行動。”

“至少也該向松宮說一聲啊,聽說你還帶著一名女性……”

“她是完全無關的一般民眾。因為我主要的目的是詢問一些私人問題,所以無法請松宮刑警同行。”

“那麼你是說這次行動與本案無關?”小林問。

結果加賀從牛皮紙袋裡取出一張紙,“想請您看看這個。”說完便放在石垣面前。

石垣拿起來開啟那張紙,旁邊的小林也探頭過去看,低聲說,“這是……”

“這是北陸每朝新聞一則報導的影本。如您所看到的,日期是三十年前的十月。”加賀說。

“北陸每朝新聞?為甚麼要去找這個?”

石垣將影本遞給提出這個問題的松宮。松宮接過來,看了那篇報導。內容是報導一名男性在能登半島的斷崖墜落身亡,但看到名字大吃一驚,因為那個名字是淺居忠雄。

“淺居……”

“恐怕就是淺居博美的父親。”加賀看著石垣他們說,“我想,淺居父女是為了躲債而逃跑,也就是所謂的趁夜潛逃。”

“途中做父親的自殺了,是嗎?”小林說,“可是,為甚麼要隱瞞這件事?我不認為這有甚麼隱瞞的必要。”

他旁邊的石垣也點頭,彷佛在說一點也沒錯。

“問題就在這裡。淺居博美一定是不希望有人來追問她父親的死吧,所以才說了謊。”

“為甚麼?因為不希望被別人知道逃亡的事嗎?”

“她多半是向苗村老師這麼說,請他幫忙說謊,但是我認為這不是她真正的理由。”

“那你說她真正的理由是甚麼?”

加賀從西裝上衣的內口袋裡取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有看似毛髮的東西。

“我有一個提議,希望能透過DNA監定來確認親子關係。”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