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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2022-02-11 作者:東野圭吾

第七章

“我將來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護士。我得盲腸炎住院的時候,醫院裡的護士小姐對我好溫柔。俐落工作的樣子好帥,好可靠。而且祖母去世時,我一直哭,是照顧她的護士小姐安慰我的。我想要以這麼優秀的人為目標。”

松宮把頭從作文裡抬起來,用指尖按摩後頸。他看的是押穀道子國中畢業時寫的作文。後來她雖然就讀護理學校,最後卻沒有成為護理師,而是到“美樂蒂亞”上班。但看來幫助別人是她從小的志願。這樣一個好人竟然遭到殺害,只能說老天無眼,令人憤慨。他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將兇手逮捕到案。

松宮人在警署內的小會議室裡。他看看堆在桌上的資料,堆在地上的紙箱,不禁嘆氣。旁邊不遠處,坂上緊盯著電腦螢幕。

門開了,小林走進來,輪流看了松宮和坂上,“情況如何?”

坂上皺著眉,抓了抓頭。

“沒進度。我先把長相有點神似的挑出來,但沒有看到真的覺得應該就是的。這張人畫素描真的畫得像嗎?”坂上說完拿在手上的,是一幅男子的人畫素描。那是警方請看過越川睦夫的人協助,由警視廳畫出來的。

“人畫素描小組的實力是掛保證的。這是唯一的線索,別挑三揀四了。”

“這我也知道啊。”坂上不滿地突出下唇。

“你那邊也沒有收穫嗎?”小林問松宮。

“目前還沒有……”

“是嗎?好吧,事情不可能那麼容易。”小林的語氣輕鬆得彷佛事不關己,接著從口袋裡取出手套戴上,翻起放在旁邊的紙箱。

“裡面也有挺可愛的東西嘛。”

小林這麼說,拿出來的是一份月曆,是從越川睦夫的公寓扣押的。那間公寓冷清得嚇人,沒有任何一件像樣的裝飾品,但窗邊的牆上卻掛著小狗月曆,每個月都有一張小狗的照片。

“據扣押小組說,這是全國都有分店的寵物店做來傳送的贈品,當初印製的數量很大。”松宮說,“附近居民的談話中,也沒有提到越川飼養寵物,房間裡也沒有養寵物的痕跡,所以應該是撿回來的。”

“感覺不出他的生活需要月曆啊……”小林翻了幾張月曆後問,“這寫的是甚麼?”

小林指的,是四月月曆的右邊一角,以馬克筆之類的筆寫著“常盤橋”。

“這個,扣押小組也想不通。”坂上說,“別的月份好像也有。”

小林一臉嚴肅地翻了幾頁月曆,“真的……”

松宮也知道這件事。每一頁月曆上面都寫了字。一月的月曆一角寫的是“柳橋”,二月是“淺草橋”,三月是“左衛門橋”,而四月是“常盤橋”。接下來,五月“一石橋”,六月“西河岸橋”,七月“日本橋”,八月“江戶橋”,九月“鎧橋”,十月“茅場橋”,十一月“湊橋”,十二月“豐海橋”。

“他們說全都是日本橋這個地方的橋。”坂上說,“所以扣押組的人猜想會不會是這些橋有甚麼例行活動,而越川去參加,結果甚麼都沒查到。”

“所以才沒有來報告啊。”小林放下月曆,雙手盤胸,“這是甚麼意思?”

不知道——松宮也只能納悶。

“好吧。也許很快就查出甚麼端倪。”小林看看錶,“喔,已經這麼晚了。不能再耗了。你們也別浪費時間,要加緊辦案。時間就是金錢常盤橋。”只見他一臉愉快地哈哈大笑,拍了拍坂上的肩膀,就離開了。

坂上癟嘴說,“甚麼鬼東西?時間就是金錢常盤橋?一點都不好笑。”

“小林先生難得這麼高興。”

“因為被管理官誇獎了,還不是多虧了你。”

“我沒有啊……”

“別謙虛了,我都知道的。”說完,坂上又投入工作。

松宮也伸手去拿旁邊的資料。那是經過家屬同意,把押穀道子家裡電腦內所有的檔案內容列印出來的紙本。連刪除的資料都全數復原,所以數量龐大。

松宮和坂上此刻的工作,是找出押穀道子與越川睦夫的共通點。坂上正在找押穀道子的照片中有無看似越川的人。而松宮則是看遍所有的文字,找出可能與越川有交集的記述。

兩者都是耗時費力的工作,但他們沒有徒勞之感。因為到目前為止的搜查都是摸索,對自己進行的方向究竟是否正確沒有把握,但現在不同。他們確信只要找下去一定會有答案。押穀道子遇害,既不是為了劫財,也不是為了劫色。她與越川睦夫之間,一定有甚麼共通點才對。

這幾天,案情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加賀的推測沒錯。驗過燒燬小屋原主的DNA,果然與越川睦夫公寓裡的牙刷、拋棄式刮鬍刀、毛巾上所採集的幾乎完全一致。

男人自稱姓田中,但不知真偽。居無定所,目前戶籍也不明,他連自己的年齡也不記得。目測約七十歲左右,但也許更年輕。十年前還在當建築工人,但沒有工作之後,連住處也沒了,輾轉流浪。現在是靠撿空罐,過一天算一天。

對於小屋被燒燬一事,田中的回答是甚麼都不知道。他表示自己出去四處張羅吃的,回去得晚,一回去看到火災鬧得很大,怕被追究責任,便暫時跑到別的地方去。牙刷、拋棄式刮鬍刀、毛巾是甚麼時候被偷的,他也不知道。

雖不知田中的話有多少是真的,但專案小組大都認為多半很接近事實。至少,他參與命案的可能性極低,這一點應該是沒有疑問的。

同時,警方也進行了另一項DNA監定。為此,他們又再次徹底搜尋小菅的公寓,目的是要找出住在這裡的越川睦夫的DNA。最理想的是頭髮、體毛、血跡,沾有唾液、汗水、體液的布也可以,指甲、表皮、頭皮屑也可以。但是,後來就松宮所知,室內打掃得乾淨無比,找不出能夠百分之百確認是越川DNA的東西。所以頭一次監定才會以牙刷、拋棄式刮鬍刀來採集檢體,從這一點就不能不佩服兇手的冷靜與心機。松宮認為,如果沒有加賀的建議,恐怕他們現在還被兇手矇在鼓裡。

二度搜尋公寓的兩天後,正式的DNA監定結果出爐了。從被子和枕頭等驗出的DNA與新小巖的燒燬屍體一致。

於是,兩樁命案完全結合在一起了。

“真的很感謝恭哥。多虧你的建議,案情才向前跨了一大步。我說DNA監定的來源可能被掉換的時候,擺臉色覺得我想太多的那些人,現在態度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你應該沒說是日本橋署的刑警說的吧?”加賀邊把咖啡杯端到嘴邊邊問。

“很想說,但我沒說,不要說比較好吧?”

“那當然。又不是轄區,要是知道其他地方的刑警多管閒事,誰都會不舒服吧?”

“可是我好像搶了別人的功勞似的,很內疚啊。”

“這點小事就忍忍吧,你都是堂堂的社會人士了。”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沒說了嗎?”松宮在咖啡里加了奶精,拿湯匙攪拌。

他們又來到人形町。松宮以前和加賀一起辦案的時候,也曾來過這家咖啡店好幾次。這是家創立於大正八年的老店,紅色的座位反而營造出古典的印象。

“你就為了道謝找我出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要告訴你,這是浪費彼此的時間。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很多事非處理不可的。”

“最近工作很忙?”

“是啊。鯛魚燒的營業額被偷,串烤店裡喝醉的客人打架鬧事,把店裡的招牌打壞了等等,事情多得很,可沒有閒到大白天和表弟喝咖啡。”

加賀一口氣說出這一串話,松宮不禁注視他的嘴角。於是加賀問他,“有甚麼不對?”

“沒甚麼,只是在想你真的有這些事要辦嗎?”

“真的,我何必騙你。”

“恭哥來到日本橋以後變了,好努力打進這個地方。感覺每一個角落你都注意到了,住在這裡的人你都瞭如指掌。”

“你是有多瞭解我啊?我本身並沒有變。以前不是常被耳提面命嗎?入境隨俗。刑警這種工作,也是必須視當地民情改變做法的。”

“這我知道,但我覺得恭哥的情況有點不同。”

加賀放下咖啡杯,輕輕搖搖手。

“這不重要。別閒扯了,到底有沒有別的事,你就明說吧。”

松宮略略直起身子,重新坐好。

“接下來就要談正事了,有一件事要請問日本橋署的加賀警部補。”

加賀換成了提高警覺的神情,“甚麼事?”

“前幾天,你到明治座去了吧?去看戲。”

加賀似乎沒料到是這樣一個問題,露出疑惑的神色,但隨即又找到解答般點點頭。

“跟監的刑警看到了?”

“小組成員輪流監看淺居小姐的動向。如果有不同於平常的行動,小組立刻會收到通知。”

“所以和我碰面的事也報上去了。”

“跟監同仁的看法是,應該單純是朋友,還拍了照。我們這一系的人幾乎都認識恭哥。系長一看到照片還大吃一驚,所以才找我去問,他問我知不知道加賀警部補和淺居博美的關係,我想沒有必要隱瞞,就一五一十地說了。”

加賀點點頭,“這樣很好。沒有任何問題。”

“系長他們也瞭解了。聽說了劍道教室的事,還笑說加賀也不輕鬆啊。”

“能夠為職場帶來笑聲,也算是功德一件。”

“可是我可不能就這樣算了。畢竟,加賀警部補對小菅命案很瞭解。”松宮壓低聲音繼續說,“你和淺居博美談了甚麼?”

加賀狠狠瞪著松宮,“又還不是嫌犯,就直呼名字了?”

松宮舔舔嘴唇,“你和淺居小姐說了些甚麼?”

加賀喝了一口咖啡,呼地吐了一口氣。

“沒甚麼大不了的,就是問候一下。”

“真的嗎?”

“騙你做甚麼?她很開心地說了明治座的事,說在那裡公演是她多年來的夢想。”

“夢想……啊。”

“還有,”加賀握住水杯,喝了一大口,“也稍微提到命案。是她提起的。”

松宮一手放在桌上,身子略往前傾,“然後呢?”

“一開始,她似乎是認為也許能從我這邊打聽到辦案的狀況。我當然沒有提到你,也沒有說我對案子有些瞭解。然後我試著釣她,說如果她想了解狀況,我可以幫忙打聽。”

松宮也明白加賀的用意,若是淺居博美與命案有關,一定很想知道調查的進展。

“她怎麼說?”

“她想了一下,就說還是不用了,還說,很抱歉問了莫名其妙的事。”

“然後呢?”

“就這樣結束了。她接著說請好好欣賞,幫我付了咖啡錢。”

“就這樣啊……”松宮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真是大失所望。

“抱歉讓你有所期待,但真的就只是這樣,沒別的了。”

“這樣啊。那麼你印象如何?你很久沒見到淺居小姐了吧?見了之後,有沒有感覺到甚麼?”

松宮的話讓加賀皺起眉頭。

“你又來了,怎麼能拿我的印象來當依據?不過我認為她比五年前更沉穩了,也可以說看開了吧。”

“有沒有隱瞞犯罪事實的樣子?”

“這個嘛,我就不予置評了。”加賀從錢包裡挑出零錢,一一放在桌上。兩人一起用餐時,一定是各付各的。

松宮望著那些零錢,“錢是怎麼來的……也是疑問。”嘴裡吐出這些話。

“錢?”

“住在小菅公寓的越川睦夫啊。他的收入是怎麼來的,現在還不知道。既沒有在工作的樣子,也沒有存摺,這一點和遊民一樣。可是他每個月都準時繳交房租和水電費,你覺得這是為甚麼?”

加賀露出思索的神情後說,“有人給他錢。或者,他有一大筆錢。”

“公寓裡一塊錢都沒找到。”

“一塊錢都沒有?那太不自然了。應該是有人拿走了。”

“我也這麼想。可是光靠想像,是不會有進展的。”松宮點點頭,開啟自己的錢包,拿出咖啡錢,“多虧恭哥,案情有了很大的進展,但還是有種剛到門口的感覺,完全找不出兩名死者的共通點。押穀道子小姐也就算了,越川睦夫這個人的情報實在太少了。沒有照片,沒有辦理住民登記,當然也沒有加入健保。連來往的人都找不到。他生前究竟過著甚麼樣的生活,完全找不出任何端倪,那究竟是甚麼樣的人生啊。”

“這就不知道了。但反過來想,如果查得出來,也許就能破案了。”加賀看看錶,站起來說,“好了,我要回署裡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有很多事要處理。”

“我也要回小組了,時間就是金錢常盤橋。”

加賀一臉訝異,“你說甚麼?”

松宮聳了聳肩。

“最近我們之間流行的,是小林先生帶頭說起的冷笑話。”

“他也會說冷笑話?真難得。”

“因為越川屋裡的月曆上面寫了字。有常盤橋、日本橋甚麼的,看不出是甚麼意思就是了。”松宮收好咖啡錢,準備走向櫃檯結帳,右肩卻突然被一把用力往後拉。

松宮回頭問,“幹嘛?”

結果看到加賀一臉嚴肅,正以足以刺穿人的眼神盯著他。

“把這件事詳細告訴我。”他拉住松宮的袖子。

“這件事……?”

“月曆的事,上面寫了些甚麼?”

“你先放開我啦。”

松宮擺脫加賀的手,回到原來的座位。加賀也和剛才一樣,坐在對面。

松宮把寫在那份小狗月曆的內容大略說了一遍。

“四月是常盤橋沒錯吧?然後,一月是柳橋。二月呢?是哪一座橋?”加賀一個勁兒地問。

“是哪裡來著啊?”松宮歪著頭,他並沒有把順序記得很清楚。

“是不是淺草橋?”

“好像是喔。”

“那,三月是左衛門橋。四月是常盤橋,五月一石橋。”

松宮倒抽一口氣,凝視著眼前的表哥,身體發熱。

“恭哥,你知道那些字的意思?”

但加賀沒有回答,剛才的殺氣消失了,像戴上面具般面無表情。

“知道的話請告訴我。那些字到底是甚麼意思?我們問了很多熟悉日本橋的人,卻誰也不知道。為甚麼你會知道?”

加賀緩緩將食指抵在嘴唇前,“別那麼大聲。”

“可是——”松宮看看四周,放低音量,“請你協助辦案。”

“我沒說不幫。再說,也還不知道幫不幫得上忙,也許是我猜錯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

加賀將下巴一縮,望著松宮,“我要求你一件事,這是我一生一世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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