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白月露和她的看法似乎不同,白月露的判斷,卻是基於相信陳霸先所說的是事實。
“他和何修行之間已經根本無法達成諒解,所以他便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和何修行所選擇的那些人達成一些諒解,讓何修行的這些傳人或是選擇的人,不要和當年的何修行成為他的敵人一樣,成為沈唸的敵人,他希望沈念和何修行的這些後人能夠達成諒解?”
白月露忍不住搖了搖頭,“沈約,真的是一個很複雜的人,但或許站在他那種位置的人,想法本身便會很負責。”
陳霸先平靜下來。
他也開始想更多的可能。
“按照現在的所知,當年他選擇蕭衍,便有如選擇佛宗,那名陪伴沈念漂泊在海外的白衣僧人,便是佛宗最出色的修行者。”
他看著白月露,說道:“或許他覺得沈念跟隨著那名修行者,會比他處事更為柔和,更加包容,更有和何修行的後人有互相諒解和聯手的可能?”
白月露沒有先行回應他這些話,道:“你為甚麼會突然趕到這裡來?”
“這是韋睿大將軍的安排。我已經和你們北魏的皇帝見過了面,我們陳家的軍隊此時已經進入了北魏……”陳霸先看著她和這些北方遺族的人,輕聲道:“党項夏巴螢那邊的軍隊也會很快越過吐谷渾,接下來我們數方聯軍,會盡可能快的將阿柴諄遊離在關隴和吐谷渾邊境的軍隊吃掉。”
白月露點了點頭,“所以為了防止阿柴諄的這些軍隊提前做出應變,我們便還沒有接到這樣的訊息。那在此之前,你都沒有發現這件法器的異處?”
“沒有。”
陳霸先深吸了一口氣,緩聲道:“之前只是知道必定不是凡物,但即便在邊軍時給了陳子云看了,他也沒有看得出虛實,原本等到有機會和林意等人一聚時,再看看原道人和他是否有些特別的感悟,但沒有想到到了此處,這件法器卻驟然有了變化,而且……”
說到此處,他猶豫了一下,似乎不敢肯定。
白月露並不心急,她也不出聲,只是等著。
陳霸先認真思索了片刻,道:“這件法器似乎並非是直接感應了他們的真元之後才突然有了變化,給我的感覺,是突然之間便因為某個氣機的出現而驟然解除了特殊的封印,接著我的真元便直接和這件法器溝通。接著我面對這些修行者時,便自然覺得這件法器自然便擁有剋制他們真元的手段。”
“那是賀拔嶽和魔宗之間的戰鬥。”
白月露看向商丘的方向,她沉吟道:“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沈念出了意外。”
陳霸先愣了愣,接著他的心中便很自然的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難道沈念死了?”
“如果是這樣,那如果沈念好好的活著,這件法器的封印便一直不會解除,除非有人能夠在修為進境上遠超過他,能夠破解他的封印。”白月露想著那場不知勝負的戰鬥,說道:“之前阿柴諄雖然和賀拔嶽達成了約定,要將我交給賀拔嶽的人,但在沿途他並沒有刻意對我隱瞞外來的訊息,他也很想借助我的判斷,來幫他判斷清楚目前的形勢,在我和他交談時,我們便都覺得沈約在最初和何修行的一戰之後,應該又是經歷了一場大戰,所以才會壽元提前耗盡。這些人是賀拔嶽的人,所以當年逼得他壽元提前耗盡,應該也和賀拔嶽有關。”
“沈念之前拒絕了陳子云的提議,他落入了賀拔嶽手中,那按如此說,自然是真正的羊入虎口。”陳霸先面色凝重起來,道:“所以沈約傳授陳子云身法,的確是因為覺得他離開世間之後,沈念有可能還要面對一些強大的對手,而且恐怕他也沒有時間確定那些人到底是誰,畢竟賀拔嶽這些年隱匿得太好。”
“或許你的這件法器是他想留給沈唸的武器,或許當你和沈念真正相逢,沈念便會明白這件法器的用處,只是和他所想的不一樣,沈念並沒有和你們在一起,他在上岸之後,直接選擇了賀拔嶽。”白月露看著他,說道,“沈念若是也離開世間,或許按照沈約的想法,這件東西便是可以讓你們用來為沈念報仇的法器,它上面的封印也自然解開。”
“所以他後來真正想和何修行這一脈達成諒解的原因,是因為他覺得沈念將來會有可能遇到他上岸後無法應付的對手。他想要何修行這一脈能夠幫助沈念,能夠和沈念成為盟友。”甄扶星冷笑了起來。
她認真的聽完了白月露和陳霸先的這些對話,她也很認同這些推斷。
“只是他在最後卻又一定拖著何修行離開世間,不是擔心何修行便是那背後隱匿的掌局者,便是生怕自己離開世間之後,何修行將來成就太高,太過凌駕於沈念之上。他或許認為這種結盟便應該基於同等的地位,所以才會如此。”
頓了頓之後,她看向白月露,然後道:“你說的不錯,他真的太過複雜,不過人性本來就可能這樣複雜。”
陳霸先緩緩垂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手上的那件法器上。
這件東西真的很像一塊令牌,一面是一個“令”字,而另外的一面,卻是一個“盜”字。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些字跡還會有著些特殊的含義,沈約當年離開世間前的這些做法,似乎還蘊含著一些他們沒有推斷出來的深意。
“若是這一戰魔宗勝了便也罷了,因為原本我們終究需要面對魔宗。”
白月露深吸了一口氣,不知為何,她此時心中也生出強烈的不祥預感,“若是賀拔嶽勝了,或許一切的變化,又更加會超出沈約當年的計算。”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人生沒有如果
馬車在顛簸,馬車車廂裡充斥著藥氣。
魔宗感受著車輪和地面不斷的撞擊產生的顛簸,他彷彿回到了很多年前剛剛開始修行的時候。
他那時的修行還很低微,但他知道他的師尊已經是很強大的修行者,在顛簸的馬車車廂裡,他便忍不住問自己的師尊,為甚麼厲害的修行者明明可以比馬車快不知道多少倍,但出行卻往往還要搭乘馬車?
聽著他的問題,他師尊當時便首先笑了起來。
他師尊知道他之所以有這樣的問題,實際上是首先抱怨馬車的顛簸雖然平時不顯,但長時間的旅途之後,這種細微的顛簸卻還是漸漸硌得人生疼,讓人很不舒服。
笑過之後,他師尊便對他說道,的確略微厲害一些的修行者便可以做到比馬車快,但關鍵在於,即便是不考慮真元的損耗,其實長時間的利用真元行走也並不會比在車廂之中舒服,而且修行者始終要考慮到驚世駭俗的問題,還有修行者也會受傷,也會生病,那很自然也會依賴於這樣的馬車。
這樣的對話在他得到天命血盒逃出南朝時都已經時隔很多年,而且這種似乎很寡淡的閒聊對話沒有甚麼特殊之處,早已和很多凡塵瑣事一起塵封在他的記憶裡,但在此時,在他大量的失血以及用了大量的藥物維繫生命之後,他的肉身和感知都有些麻木和不真實,就像是在半昏迷的半夢半醒之間時,這樣的記憶卻反而十分清晰的出現在他的腦海。
他突然明白,當年他老師和他的很多次這種談話裡,卻往往蘊含著很多人生的道理。
驚世駭俗……修行者還用考慮驚世駭俗?
當時他便是那般不以為然。
然而他師尊說那些話的真意,似乎是要他明白,不管是何種品階的修行者,再高的修行者,他也始終是這個世間的人。
就如再強的修行者也不可能改變這個世間元氣法則的本質,也只能感悟和運用一般,這個世間的人活在這世間,也自然限於人世間的法則。
人這一生裡,自己走過的足跡,自己做過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但在此時,當馬車的顛簸即便是隔著厚厚的軟墊都讓他感到和很多年前的不舒服時,他卻很想有機會回到那個時候,回到那個時候的師尊面前。
如果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或許也會和建康城裡的那名年輕修行者一樣,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只是人生沒有如果。
……
馬車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