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倒是很有意思。”
林意有些出神,他此時的神態落在殷籬歌的眼眸裡,真的有種太過平靜和波瀾不驚,但事實上卻是,這些時日他閉關靜修,每日裡都在感應著那些元氣,他還有些沉靜在那種感知的世界裡,即便來了這樣一個不速之客,他還有些不能回到真實的世界。
“既然前輩如此坦誠,倒是想問前輩特意前來,是想要和我談甚麼?”此時他說話的語速都比平時要慢出很多。
“太客氣。”
殷籬歌看著他,突然有些為難般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這似乎是她獨特的下意識的動作。
她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又搖了搖頭,說道:“按你來看,我們接下來是不是敵人?”
林意有些失笑,他看著這名古怪的女子,認真道:“你都只問接下來是不是敵人,那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若是覺得有成為盟友的可能,至少也要問,接下來是敵人還是可以做朋友。”
殷籬歌咯咯的笑了起來,她似乎太喜歡這樣的談話。
“你說的實在不錯,我想也是這樣。”
她咯咯的笑著,邊笑邊說道:“你和元燕交好,和白月露也是一樣,那很自然,北魏皇帝也可以和你一起對抗我們。”
林意點了點頭。
這也是很多天以來,他真正的和這院落外的人交談,此時他終於從修行的世界裡脫離開來,來到真實的世間,他臉上的神色也開始有了更豐富的變化。
他也笑了笑,道:“然後呢?”
“我要和你打一場。”殷籬歌說道。
林意微微蹙眉,道:“就這麼簡單?”
殷籬歌又咯咯的笑了起來,“暫時就這麼簡單。”
林意道:“你這麼愛笑愛說話,大概會說些理由?否則若是真的覺得只可能是敵人,似乎並不需要這樣光明正大的跑到門口,說要和打一場。”
“在人間,便守人間的規矩。這樣可以讓我們顯得更像一個守禮知禮的宗門?”殷籬歌自己都有些不太確定的樣子,以至於她說完這句話,又忍不住笑了笑,然後才又接著說道,“還有,我私以為,若是私下和你打一場,即便勝敗起的作用都不大。”
“我不太明白。”林意說道。
“若不是公平一戰,那即便能擊敗你,可能世人也會認為你敗在不公平的刺殺或是陰謀之下。”殷籬歌認真起來,道:“這樣的方式和你一戰,恐怕你若輸了,劍閣和你都不會否認這一戰很公平。”
林意點了點頭,道:“也對。”
殷籬歌讚賞的看著林意道:“還有,和我打這一場,對於我們雙方也都有好處,你可以感受一下像我們這樣的修行者到底有甚麼樣的力量,而對於我們而言,若是勝了也就罷了,若是我輸了,便要重新決定很多事情的對策。畢竟現在這個人世間,我們無法看透的修行者只剩下了兩個,一個是魔宗,一個是你,而魔宗還好一些,他的力量來源我們很清楚,他只是突破了我們的控制,但你卻很古怪。我們想要推測一下你的修行能夠最終修到甚麼樣的程度。”
第一千八十一章大勢至
林意從修行的狀態之中徹底脫離開來,他回到了這真實的世界,他看著這名有些古怪的女子,便覺得她臉上的神情細微而有趣,他認真的想了想,說道:“這算是你們正式重返人世間的第一戰?”
殷籬歌點了點頭,道:“的確是,所以對於我們而言有很多意義。”
她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意身側的原道人,接著道:“按照我們之前的判斷,若論純粹的戰力,恐怕他和你師兄之前反而在你之上,但對於南朝和天下人而言,似乎只有你的威名才能和魔宗並列,因為在此之前,你師兄雖然在建康城裡大鬧了一場,但那一戰最終的主角卻是魔宗。而且現在誰都知道,無論是何修行還是你師兄都沒有做成的事情,卻讓你做成了,是你逼得蕭衍退位。”
林意搖了搖頭,“我沒有逼他退位。”
“自閉於湖心靜院,和退位有甚麼區別。”殷籬歌鄙夷的看著林意,道:“不管如何,想必你自己也應該承認,有人挑戰擊敗你,比擊敗你師兄要來得轟動得多。”
“所以你們這正式重返人世間的第一戰想著的是不飛則已,一飛必定沖天。”林意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道:“之前魔宗算是北魏最顯赫的修行者,現在你們一正式露面,若是又擊敗了南朝最顯赫的修行者,那給人的感覺,自然便是天神下凡一般,遠遠凌駕於人間,哪怕是之前南天三聖的名聲,似乎也可以不值一提了。”
“說的對。”
殷籬歌似乎沒有想到林意想得這麼透徹,但她反而高興起來,說道:“最為關鍵的是,即便是魔宗,他在此之前都沒有給人不可戰勝的感覺,他的強大似乎一直伴隨著逃亡,他從南朝逃到北魏,又從北魏逃到南朝,幾乎絕大多數不太清楚內情的人,都覺得他的強大不外乎得到了漠北密宗的效忠,覺得他後來的強大不外乎修行了魔功,吞噬了南朝皇太后的力量。但你不同,無論是你開始出名的鐘離一戰,還是後來你很快平定党項,再後來連南朝太子都殺了,又逼得蕭衍退位。別說是在南朝人的心目中,就是在北魏……在很多人的心中,你也是那種真正無敵和不可戰勝的象徵。”
林意皺了皺眉頭,道:“太子不是我殺的。”
“你真有意思。”
殷籬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似乎想憋著笑,但是憋不住,“你居然這種時候還糾結這個問題,當然應該不是你親手殺的,但是他因為你而被殺死,現在無論是南朝還是北魏,都覺得他是因為迫害你鐵策軍的軍士,然後被你千里追殺而死。”
“到底如何並不重要。”
她看著林意,意味深長的繼續說道:“所有人都認定的,才是事實真相,這件事情在北魏都快成了美談,甚至已經有故事書記載了這個故事,南朝的將領為了替普通的軍士伸冤,不遠千里追查,查出真兇是太子,然後殺太子為普通軍士伸冤。這種故事,是絕大多數人都喜歡聽的故事,所以現在就是天下絕大多數人認為的真相。所以你哪怕在鍾離一戰之中令中山王和楊癲他們都束手無策,哪怕因為你,無數北魏人戰死,但北魏的尋常民眾並不太恨你,反而將你看成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這說的似乎很有道理,但我覺得你們一開始就有很大的問題。”
林意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諷的笑容,“當然若是你這樣戰勝了我,便真的有種幽帝重返人間的感覺,即便是他的後人們,也遠非人間所能匹敵,但事實上我們最終要面對的敵人,依舊是魔宗這樣的存在,而不是那些普通人,人世間的事,永遠不是普通人所能決定的。難道你們從未想過和我們先行解決了魔宗這樣的存在?”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看著林意微諷的笑意,殷籬歌倒是收斂了笑容,認真起來,“這就是我和你談話的真正困難所在,因為我們的看法不同……我們對這個世間的看法不同。我們和人世間所有人,本來就是不同的。”
“像你們這樣的修行者,生來是臣子,你們對於世間有著很多美好的想象,你們的修為到達一定的高度之後,你們會想要改變這個世間,但我們不同。”
殷籬歌有些感慨起來,她看著林意和原道人,真誠說道:“就像是被你殺死的南朝那名太子一樣,他對於世間的看法也不會和你們一樣。至於我們,我們從來都不覺得要改變這個世間,我們從來都是掌控這個世間。你說的不錯,在幽王朝的時候,幽帝和他的巡王、神將,就不會將自己看成普通人,他們是神明,而我們,也從來都覺得自己是掌控世間的神明。除了我們之外,世間任何強大起來的修行者,只要不屬於我們,便自然是危險的敵人。無論是魔宗,還是你們,其實在我們看來,都是一樣,沒有甚麼區別。”
“所以即便在我們看來,你們現在未必能夠解決得了魔宗,但在你們看來,魔宗依舊不足為懼?”林意深深的蹙起了眉頭,看著這名中年女子說道。
“若只論修為,他現在已經是個極難對付的對手。但就如當年幽王朝面對叛軍一樣,幽王朝自然不可能對叛軍妥協,我們也不可能臣服於他,所以我們只有可能在他再次出現時,做盡可能多的準備,儘可能在重返人世間的時候,儘快的將人世間收拾好。”
殷籬歌看著林意,勸諫般說道:“雖然我很喜歡說話,但似乎已經說得太多,你也不用想得太複雜,我和你這一戰,最簡單而言,是我們想透過這一戰看看你的修行功法的盡頭在哪裡,到底有大的威脅,至於你,你也應該很想看看我們這些修行者的實力?”
“道理的確很簡單,只是原本在我們的計劃裡,首要的敵人應該是魔宗的。”林意冷笑道:“但現在看來,先是魔宗還是先是你們,都已經沒有甚麼區別。在我看來,魔宗並沒有多少興趣管理人世間,他只是純粹想要成為這個世間最強大的修行者,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是要一口吃掉人間。”
殷籬歌拍了拍額頭,一副很無奈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