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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如鬼魂一般躲藏在船艙裡的年輕人呆呆的站立在光線明媚的甲板上,陽光將他分外蒼白的臉打上了一層金輝,刺目的光線照耀著他的雙瞳,似乎要將他幽暗的瞳孔都燃燒起來,然而這名年輕人失魂落魄,甚至好像忘記了閉眼。
哪怕是這艘漁船上尋常的船工都輕易的發現了這名年輕人的異樣,更不用說林望北等人。
誰都不願意在航行即將結束時出現甚麼意外,很多人都將求救般的目光投向了林望北。
林望北走到了他的身旁不遠處。
林望北也不想發生甚麼意外,但和那些尋常的船工相比,對於這名年輕修行者,他有著一份真正的關心。
他在邊軍為將的那些年裡,見過很多初出茅廬的年輕修行者。
那些年輕的修行者修為和天賦或高或低,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來到邊軍,但經過很多年之後,這些年輕的修行者走上了很多不同的道路,有些道路和他們的出發點事與願違。
像他這樣的將領,總希望很多人的死去可以給世間帶來更多的平和,他也總希望很多青澀的年輕人能夠成為對這個世間有用的人。
他雖然不知道這名年輕修行者的來歷,不知道他到底遭遇了甚麼樣的事情,但在他的眼裡,這名年輕的修行者和當年剛剛來到邊軍的那些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沒有甚麼不同。
青澀的年輕人今後走甚麼樣的道路只純在於他們的選擇,他不想這名年輕的修行者今後永遠在黑暗的角落裡沉淪,他還是真誠的希望這名年輕人能夠從他所不知的挫折之中走出來。
“發生了甚麼事情?”
他看著這名沐浴在陽光下卻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輕聲的問道。
沈念緩緩的低下頭來。
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再抬起頭來,才看向林望北。
他也根本不知林望北的真正身份,在此之前,他和林望北等人在同一條船上,也只是儘可能的互不相問。
只是他潛意識裡當然知道魔宗有可能追來,他有著求生的慾望,在他力量最為薄弱的時候,他心中渴望這些人能夠將他帶到陸地上,能夠讓他活下去。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些人真正的幫助了他。
而且此時林望北看著他的目光,讓他想起了那名一直管束著他的白袍僧人。
他越加痛苦起來。
“我犯了個很大的錯誤。”
這些時日他一直很痛苦,很無助,很想和人傾述,直到此時,看著林望北的眼睛,他才終於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我父親讓一名師長約束我閉關修行,我閉關修行了很多年,總覺得他太過嚴厲,我甚至懷疑他是否真的想要囚禁我,所以我想試著逃離他的約束,但我真的犯了很大的錯誤,正是因為我的莽撞,所以引來了敵人,我這名師長為了讓我逃離,死在了敵人的手中。”
林望北知道這名年輕人必定有不凡的過往,聽著對方的講述,他的面容一片肅然。
“既然如此,你應該明白,你這名師長之所以願意為你而死,是因為他覺得你是可造之才。”他肅然的看著這名年輕人說道:“他寧願死也要讓你離開,便是將希望寄託在你的身上,越是如此,你便更不應該意志消沉。”
“若只是這麼簡單……我也不會如此消沉。”
沈念終於閉上了眼睛,他無比痛苦地說道:“只是那名敵人自有追蹤我的手段,我無法重新開始修行,否則他應該很快能夠再次鎖定我的所在。”
“你的意思是說,他的功法和你的功法自有感應?”林望北真正的震驚起來。
他並非是南朝最頂尖的修行者,但他很清楚,只有比他強大很多的修行者,才有可能憑藉功法做到這樣的感應。
“我無法變得強大,無法找他報仇。”
沈念睜開眼睛,他垂下頭來,在他垂頭的時候,他渾身的力氣也似乎將要消失一般,整個人都委頓下來,“而且今日裡,我感到了異樣的氣機……我發覺某個傳說並非是虛妄,我父親讓那名師長帶我在海上修行,他原本也想讓我那名師長帶著我尋覓某處古蹟,尋覓到某些對我修行極為有用的東西,但過往很多年,誰會覺得在茫茫海上真的能夠找到那樣的古蹟,誰會覺得這件事真實,但今日裡,那些東西,卻應該反而變成了真實,落在了我那名敵人的手裡。”
林望北深深的蹙緊了眉頭,他沒有過多的去思索這名年輕人和他的敵人到底是甚麼樣的存在,他想了想,說道:“既然是你父親安排你到海上修行,那你或許可以求助你的父親。”
沈念搖了搖頭,“我父親已經不在世間。”
林望北怔了怔。
沈念接著說道:“正是因為我知道了我父親已經不在世間,而我那名師長卻依舊那般約束我,我才犯下了那樣的錯誤。”
林望北看著這名年輕人,他眼眸深處泛出深深的同情意味,他能夠理解這名年輕人的痛苦,但他還是搖了搖頭,說道:“你還年輕,所以你還沒有經歷過很多這樣絕望的時刻,像我這樣的人便知道很多人的一生裡都有很絕望的時刻,但很多人終究還是活了下去,挺了過來。或許你的敵人太過強大,我現在也並沒有能力幫你,但若是你也沒有別的去處,你或許可以暫時跟著我們,我應該能夠找到能夠幫你的人。”
他此時真正的想要幫助對方,只是他並不知道沈唸對於這個世間意味著甚麼,他只是下意識的想到,林意已經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或許林意應該有能力幫助這名年輕人。
“謝謝。”
只是沈念並不這麼認為,有人傾述總是能夠緩解一些痛苦,他此時並不清楚南朝和北魏發生的事情,他見過了魔宗之後,只覺得天下已經沒有人能夠再戰勝魔宗,他誠懇的對林望北致謝,只是覺得自己的人生變得越來越諷刺。
他魂牽夢繞的南朝的陸地就在不遠處,但到了陸地上之後,他能夠做甚麼?
也就在這時,船上響起了一片異樣的驚呼聲。
林望北轉過身去,他看到身後遠處的海面上,有一個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清楚有一個人負手站立在一片浮木上。
浮木原本只能隨波逐流,但此時這片浮木,卻朝著他所在的這條漁船而來。
他的心中頓時生出不祥的預感,他輕聲問身邊的沈念,道:“這是你說的那名敵人?”
沈念此時也已經看到了海上那個人,他第一時間下意識的搖頭,因為他可以確定那人肯定不是魔宗。
他在風暴之中雖然連魔宗的面容都沒有看清,但魔宗的身影,那種恐怖的氣息,卻是已經深深的烙印在他的神魂和感知之中。
這人並非是魔宗,但他的身體裡也產生了一種怪異無比的感覺。
他覺得他熟悉這個人。
或者說,熟悉這個人的氣機。
也就在一個呼吸之間,他明白了為甚麼自己會有這樣的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