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幾名苦行僧並不知道,天都光之所以會說這樣的一句話,只是因為她在遠遠的眺望著那支駝隊時,卻也隱約有種在被人窺視的感覺。
這和修為無關。
這些苦行僧侶的修為都在她之上。
這就像是一種動物的本能。
她在西域的沙漠之中長大,西域的絕大多數沙漠,她都去過,她經歷過的許多事情,連那些穿行於西域各國之中的駝隊領袖都無法想象,這種充滿死寂和隨時會到來的未知死亡的沙海,原本就是她最熟悉的天地。
越是接近死亡,感知反而越是會敏銳。
有過無數接近死亡和始終在瀕臨死亡的險境行走的人,才會擁有這種動物般的直覺。
這種被人窺視般的感覺,白月露也有。
“這次的旅程,恐怕未必會輕鬆。”
在進入花模國的都城之前,她轉過身看著身側的原道人,輕聲的說了這一句。
原道人微微的怔了怔。
他也並沒有感知到甚麼明顯的異常,只是他很確定白月露不會無緣無故的說出這樣的話語,接著只是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
他們這支駝隊裡面有花模國的王子都瀾和兩名花模國的修行者,有五名隨從卻都是夏巴族人,都是多次往返這條線路的嚮導和駝隊領袖。
除此之外,隨著白月露和原道人來的,還有蕭素心和一名劍閣之中的盲劍師陰黎。
在現在劍閣殘存的修行者之中,這名盲劍師陰黎也是戰力僅次於原道人的存在。
花模國在整個西域之中也只能算是小國,這綠洲所在,就是他們的全部國土,唯有綠洲中心的這一座大城,城中人口也不過十餘萬,在大城之外零零散散的民眾加起來,也不過三十餘萬眾。
不過聽說都瀾王子帶著沒藏王和林意大將軍的使者到來,從城門開始,便有無數的民眾夾道歡迎,放眼都是人群,給蕭素心的感覺是簡直比建康一些大集的時候還要熱鬧些。
這些民眾在她的眼中自然是十分新奇,不只是衣飾和南朝的民眾看起來截然不同,都是顏色濃烈,如同戲服。而這些人的膚色也是分外白皙,連眼瞳的色澤都和南朝人不同。
這夾道歡迎的人群最外側,則是這花模國的軍士,這些軍士的陣容雖然還算嚴整,但在她眼中卻總少了些肅殺的味道,似乎身上那種森冷的甲冑不多,反倒是各種金銀的飾品居多,就連佩刀和所用兵器上,都似乎由軍官品階的不同而鑲嵌著不同的寶石,看上去也是花花綠綠。
隨著一陣陣她聽不懂的歡呼聲響起,許多民眾從手中的花籃之中抓起大把的鮮花,朝著駝隊之中拋灑,香氣四溢。
這花朵都是深紅色和深紫色,一片片花瓣都有嬰兒手掌般大小,十分奇特。
都瀾王子是早已經見多了這種場面了,他在駝隊的最前方不斷的朝著歡迎的民眾施禮回謝,看著蕭素心有些訝然的樣子,他倒是會錯了意,有些自嘲般笑了笑,輕聲道:“倒是讓諸位見笑了,花模國一帶有色的水晶寶石倒是不少,在西域各國之中通貿也受歡迎,只是限於和南朝、北魏無法通貿,所以尋常的金鐵倒是比較短缺,所有有些刀劍看上去雖然富麗堂皇,但真正廝殺起來,卻是和南朝的兵器根本無法相比。不過我花模國偏安一隅,這些年來與諸國交好,倒也不惹戰事。”
蕭素心微微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頓時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道:“我只是從未來過西域,見風物不同而驚詫,到並未聯想到軍力戰力。只是按地圖來看,花模國去北魏的確比去党項和吐谷渾更近,花模國對於北魏而言按理又毫無威脅可言,為何北魏會限制和花模國通貿,是那些漠北苦行僧和諸多遊牧部族不好接近?”
“其實在北魏遷都洛陽之前,我們和北魏還尚且有通貿,但北魏遷都洛陽之後,不只是我們花模國,幾乎是所有的西域諸國,都已經和北魏斷絕了通貿。”
都瀾王子知道蕭素心不知隱情,他便細細的輕聲解釋道:“倒不是漠北的苦行僧和那些部族不好接近,以往漠北的許多隕鐵,其實也是他們流傳到西域,只是當時北魏遷都洛陽,北魏皇帝和一些保守派之間有劇烈的紛爭,那些保守派因為害怕自己的利益因為遷都而受損,所以甚至起兵叛亂,當時北魏的北方大亂,後來雖然被鐵血鎮壓了下去,但是直至今日,北魏漠北雖然被魔宗一統,但漠北之後的大片區域,依舊有許多隱而不發的反抗勢力,那些門閥既突破不了漠北通往西域,又不想北魏皇帝順暢的在北魏的北部經營,所以便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他頓了頓之後,道:“那些人在北魏似乎被稱為遺族,本來是北魏擁有至高權勢的一大批人,甚至其中有些人是皇族的血親,但因為和北魏皇帝政見不合而反對遷都,最終被北魏皇帝遺棄,就像是放逐般丟在北方五城。這些人很多已經不在明面上做事,就像是陰溝裡的老鼠。北魏皇帝應該只是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收拾這些地方的遺族而已。”
第九百四十七章天密
蕭素心苦笑了一下。
北魏皇帝是連南朝人都公認的英主,只是即便像這樣有能力有氣魄的皇帝,卻依舊暫時無法解決北魏的許多固疾,再聯想到此時南朝皇帝的處境,她的心中都不由得冒出做個皇帝真難的念頭出來。
都瀾此時反倒是有些理解她此時的情緒,哪怕是像花模國這種小國,雖然身處沙海之中,看似與世無爭,但身在帝王家,其實也是每日戰戰兢兢。
不只是是要擔心和西域一些強國的關係,甚至有一些上了規模的馬賊和流寇,都有可能給花模國這種小國帶來滅頂之災。
這便是花模國雖然只有兩萬餘軍力,但之前夏巴螢召集聯軍時,花模國卻還是派出了近一半軍力出去的原因。花模國這種小國,自身沒有自保之力,便只能作為某個強者的附庸。
若是讓都瀾自己選擇,倒是還不如身為一名西域之中的尋常修行者,這樣每日反倒是自由快活一些。
只是每個人生在這人世間時,便已經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安好了位置,卻是身不由己了。
此次從党項回到花模國,都瀾王子是真正開心的。
因為不只是他們所仰賴的夏巴螢一統了党項,而且支援夏巴螢的林意也和他們尊崇的“大俱羅”有著特殊的淵源,在他的心中,他自然是想著天密寺的大俱羅金身能夠再幫到林意,如此一來,恐怕今後百年,花模國都不再需要活得戰戰兢兢。
花模國這種小國嚴格意義上而言,也只是相當於南朝或是北魏的一座中等城市的城邦,再加上風土人情不同,所以王族也並沒有南朝和北魏那種威嚴。
城中一條筆直的大道直通皇宮門口,在距離皇宮還有數箭之遙時,皇宮之中的皇帝和皇后等人,都已經出來親自迎接這支特殊的使團了。
這花模國的皇帝也是一頭微曲的褐色頭髮,腰間也是配著一柄金色的月牙長刀,他的座輦是用兩頭小象拉著,座輦包裹著金皮,周圍全部裝飾有鮮花。
這皇帝一出來,周圍的侍衛也不驅趕民眾,倒是開始拿酒罈給民眾分發美酒。
民眾歡呼陣陣,這倒是真正的與民同樂。
在皇宮內裡,卻是已有幾名天密寺的僧侶在候著。
不多時,皇宮裡鼓瑟齊鳴,歡迎党項遠道而來的貴客的宴會已然開始,然而實際上,參與宴會的便只有這支駝隊裡的夏巴族人,都瀾皇子以及白月露等人,已隨著這幾名天密寺的僧侶悄然出了皇宮,朝著天密寺而去。
天密寺在花模國皇城以北,便是外面沙丘高處所見的那些峽谷深處。
天密寺的規模不大,只有十餘間小型的佛殿,而且大多都是依託山體雕琢出來的洞窟。
不過天密寺的歷史倒是比花模國還要悠久。
早在花模國在此立國之前,這片綠洲上就已經有幾個王朝的興盛和衰落,距離花模國最近的一個王朝叫做羅密王朝,天密寺就是在羅密王朝的廢墟上建立起來。
花模國缺水,所用飲水全部都來自於深井採水,所有暴露地表的水泊,其實都溶解了大量的石灰岩質根本無法飲用,天密寺所在的這片風化巖形成的峽谷之中,雖然光線晦暗,卻也不陰溼,地面都是一顆顆黃豆大小的沙礫,十分乾淨整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