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龍王廟時,當時的修行者和陣師在水底打入石柱,強行扭轉了地底陰河出口的流勢,這才減少了這處江水之中的亂流和詭異漩渦。
等到改了朝天宮之後,他下水探究前人留下的遺蹟,不只是發現了那可供他修行的石窟,還發現了前人留下的巨型石柱和經文。
當年的那些修行者和陣師想必也是生怕自己的所學失傳,將來此處若是水勢再度失控,便又危及過往船隊,所以在水下的幾處崖上,他們甚至留下了治水的方法,自己修行的功法,甚至對於水勢法陣的理解。
這朝天宮青石板下的護山法陣,也是他依這些前賢修行者的經文更改而成。
此時他能夠引這地底暗河的水勢一舉衝出,不只是他的本命元氣便從這地底暗河的元氣之中煉出,還在於那些前輩留下的石柱能夠幫他封堵水勢,他用自身的本命元氣和那些石柱牽引,將地底暗河的水勢堵住,在這剎那間噴發出來,這樣的手段,其實並非只來自於他的力量,不只是來自於這天地間自然的力量,還來自於那些前輩修行者的手段。
如此的一擊,原本凌駕於他自身的力量之上,在他想來都是完美。
然而就如一道劍意再過完美,在這道劍意形成之初,便已經被對手提前感知,然後破壞。
林意竟隱然提前感知到了他這一擊的氣機,以那種音震的手段提前讓他體內的氣機有些紊亂,如此一來,即便他依舊借用了陰河大勢,依舊借用了前人石柱法陣的力量,但這兩股力量,和他的力量卻並未完美的相融。
並未完美的相融,那便不是一劍,而是分開的三劍。
三劍的力量不能合一,那便不可能超過他此時所能運用的最大力量。
所以當這條大河落下之時,他便知道,他這一擊依舊無法奈何這名年輕的後輩。
……
大河衝過,所有的驚呼聲再度消失。
所有人的視線裡,再次出現了林意的身影。
林意依舊好好的站著。
水流從他的身上落下。
每一條水流都很細小,但對於此時的他而言,這每一條從身上流過去或者滑落的水流,都無比的沉重,像是一條瀑布。
他緩緩的動作,往前踏出了一步。
其實這樣的往前一步對於戰鬥似乎沒有多少意義,只是這是他下意識的舉動,他的身體需要他這樣。
他的身體需要他儘快的將那種無數重物壓在他身上的感覺從他的意識裡摘除出去。
雖然真正的衝擊力和重量其實已經不在他身上,但是那種壓迫感卻還在。
這種感覺,哪怕多在他的意識裡持續一個呼吸,對他的身體而言,都是沉重的負擔。
很難用言語形容這種感覺。
但很痛苦,一種就像是被深埋在水底,然後用無數巨山壓上來的那種痛苦,比起純粹的肉身刺痛或者撕裂要難受得多。
只是隨著這一步跨出,伴隨著他拋開這種感覺,他的心頭卻反而出現了一絲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欣喜。
這和他搶了先機,成功破解了這一擊無關,而是他越發確定,原道人和他之前有關修行的猜測是對的。
這名老真人的這一擊雖然並不完美,但是這一擊,卻是讓他感覺到這老真人舉手投足之間牽動了一方小天地,牽動了一方法陣。
對於這些修行真元功法的修行者而言,牽動的是外在的小天地,他們越是強大,出手便越像是一道氣機形成一個法陣,借天地大勢。
但對於他自身而言,他體內的氣機,就是他的小天地。
江底的陰河水道,那些封堵和更改這陰河的法陣,都是容器和陣樞,而他的身體和竅位,便是自然的容器和陣樞。
他的確應該可以以自身的元氣為引,在自己體內篆刻符紋,在體內形成可以容納和牽引更多元氣的小天地。
這名老真人方才的出手之中,明顯是以自身的力量在虛空篆刻法陣,然後帶動了江底外在的法陣。
他此時雖然並不知道江底的那些前人留下的石柱法陣,但方才氣機爆發之前,他便已經確定,這名老真人是直接帶動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法陣力量。
手段不同,但道理相通。
有些元氣力量和他本身並不相融,但他自然可以在體內篆刻符紋,將之納入自己的竅位,形成自己體內的小天地。
這便是無形之中印證了他和原道人的猜測。
“江山代有才人出。”
當他一步跨出,天空裡響起老真人感慨的聲音。
老真人的聲音響起時,還在半空之中,但他這一句話還未說完,他的身影已經落在地上,出現在林意身前只不過十餘丈的地方。
“不愧是何修行的弟子,現在的劍閣之主。”
老真人看著他,說道:“也不知道你是如何修行,但恐怕就連感知,都似乎反而在我之上。”
他說這些話,也並未想要林意回應。
因為在林意開口之前,他的面色已經徹底的平靜下來,連那種對敵時忘我和冷漠的情緒都消失不見,“既然方才那一擊都對付不了你,那我的真元和身體,也只容許我再出一招,所以這一招,既分勝負,也分生死,你可要小心了,若有甚麼手段,也不要輕易留著。”
“師尊!”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剎那,他後方高臺上的這代風調雨順真人商青蛟幾乎也是下意識的發出了一聲大呼。
他對自己的師尊也十分了解,旁人不能完全理解此時老真人的這句話的意思,他卻是十分清楚。
對於老真人而言,既然方才的手段都無用,那必然要用更強的招數,只是用更強的招數,他的真元和身體,恐怕也是被壓榨到了極限,一擊若是不成,恐怕自身也就不行了。
而且他聽自己師尊的意思,在不惜自身的情形之下,能夠戰勝林意也是並無信心,似乎隱隱還看出林意還有未顯露的手段。
他覺得,自己師尊的這一句話,就像是在對他告別。
“我活了這麼久,沒有甚麼看不開的了,凡事既然安排妥帖,便自然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