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似乎和往日沒有任何的不同。
然而他十分清楚,此時他所坐的似乎不是龍椅,而是一道不知會去向哪裡的暗流。
他從來不是很驕傲的人,相反一直很謙虛,他也並不好大喜功,甚至不喜歡讓人見到自己有多出色。
所以即便他以武力奪得了皇位,整個天下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修為。
只是他再怎麼謙虛,也不會認為他自己實在差勁和昏庸。
他一直很勤懇,很為他的子民考慮。
只是為甚麼會弄成這樣?
他一直很鄙視前朝那位被他推翻的昏君,一直覺得那是何等腐爛的存在,才會將屬於他的王朝弄到那般地步,然而今天的晨光裡,看著這座曾經屬於那位昏君的皇宮,他卻是莫名的覺得若是換了自己,當時恐怕也做不了甚麼。
無力改變。
無法改變。
他現在似乎就面臨著這樣的局面。
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有甚麼差別,然而他十分清楚,這個屬於他的王朝,很多看著還井然有序的地方,實際已經脫離了他的視線,脫離了他的掌控。
整個王朝,原本就像是一塊很完好的木材,現在表面上看起來也依舊是完好,然而內裡的很多地方,其實已經被各種力量蠶食一空,而他卻無力去阻止和改變。
他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
若是換了其他人,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嗎?
若是自己不支援自己母后,和自己的母后決裂,那以他母后的性情,恐怕甚至會設法將他殺死,恐怕也是天下大亂。
而現在支援自己的母后,原以為這樣的雷霆手段能夠一舉鎮壓何修行那一脈,然而迎來的結果卻是他母后死了。
北魏的威脅還在,北方那五部邊軍各有各的想法,陳家控制了一部分,有一部分人會選擇兩邊都不幫,還有一些人即便能夠聽從他的命令,那最多有多少?
三分之一邊軍?
他能夠完全將那三分之一的邊軍全部抽調?
抽調去打党項?
即便那些邊軍肯這樣做,肯去和林意為敵,恐怕現在的南朝也無法再支援這樣的一場長途遷徙和大戰。
軍糧和軍械的很大一部分,原本就來自各地州郡的供給,甚至有許多都來自各地望族門閥的資助,但現在很多人不會站在他這一邊。
只要某些環節供給不上,那些他即便能夠調動的大軍,也反而會遭受滅頂之災。
所以他似乎甚麼都做不了。
在這個晨光裡,他覺得自己很委屈。
他已經竭力的想做一個好皇帝。
何修行一直是他的敵人,他心中一直都認為何修行是他在這世間的最大威脅,所以他對林意都是很自然的充滿了莫名的惡感,然而在此時,他卻忍不住想到,或許當年何修行一直是對的。
過分依靠他母后獲得的皇位,原本就存在著很大的問題,所以在今日裡,才將他陷入這樣的境地。
魔宗的訊息還在不斷的傳來。
他在不停的殺戮。
許多王族和修行地,在過去的五六日裡都被他屠戮乾淨。
然而他真的甚麼都做不了。
他似乎只能無助的看著這個屬於自己的王朝在發黴,在慢慢死亡。
……
這個晨光裡,發生了太多事情。
傳承了數百年的九華山宗也消失在了人世間。
一名南朝老將所在的馬車停在了驛站邊,早就得知訊息的驛站官員懷著無比尊敬和欣喜的心情,盡心的準備好了酒菜。
即便是清晨,但這名驛站官員還是儘可能的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珍藏來招待這名從邊關回來的老人,這名令北魏人都敬畏的虎將。
驛站的官員自然嚴格保密了韋睿的行蹤,但這在軍方原本也不屬於機密,所以沿途還是有人得知了訊息,在這幾輛馬車到達之前,即便這個驛站距離最近的村莊都有近一個時辰的路途,但這個驛站周圍,還是黑壓壓的聚集了無數人。
有些人提著一些地裡的瓜果,有些人只是抓著幾個煮熟的雞蛋,有些人則是抱著新紡的棉布,然而這些,卻是這些人所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
他們聚集在道路兩邊,等待著這個為國征戰了很多年的老人回來。
令人愛戴的將軍回朝,原本應該是令人高興的事情,然而終於等到這幾輛馬車的到來,看到傳說中的這名老將從馬車走出來的剎那,卻是沒有多少歡呼。
看著這名老將花白的頭髮,看著他身上的布衣,那名滿心激動的恭立等待著的驛站官員在數個呼吸之前還在興奮的喊著身後的兩人熱菜,但此時卻莫名的第一個溼了眼角。
“韋大將軍!”
人群中有人出聲。
一片呼聲響起,很多人拜伏了下去,對著這名老人行禮,只是聲音裡出現了嗚咽,而這種嗚咽似乎會傳染。
片刻的時間,很多人哭了出來。
驛站的官員也是悲傷不能自已。
本來是高興的迎接,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弄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