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宗回歸,是皇太后要借他之力殺何修行的那名弟子。”
林望北沒有絲毫廢話,道:“他是我兒林意的師兄,無論成功與否,劍閣和建康必定決裂。”
蕭宏呼吸一頓,聲音微寒道:“你到底甚麼意思?”
“之前讓林意鎮西,實為壓制,避免他聯絡北方邊軍,形成大患,但你應該也知道,他在党項如龍入淵,在我看來,若是決裂,恐怕你皇兄未必能贏。”
林望北神色不變,道:“之前你讓我一線,我自然也要有回報,也要留你一線。”
蕭宏雖然被民間稱為蕭姥,諸多嘲諷,但心智其實極為聰敏,他此時頓時聽出了林望北的意思,冷笑道:“怎麼,你的真正意思,是我之前放過你一馬,現在你是告訴我,將來你們勝出,不管如何對待我皇兄,但你卻也可以放我一馬?”
林望北點了點頭,道:“也可以如此理解,只是不知臨川王你的想法。”
蕭宏沉默片刻,聲音微冷道:“我自然覺得人不要把路走絕,只是你今日冒險和我見面,便是隻要告訴我你這樣的意思?恐怕沒有這麼簡單,你是要我再幫你離開建康?”
“你是真正的大智之人,只是行事太過小心謹慎,所以被人詬病。”林望北誠懇道:“這次我只是想你更進一步,我既然要走,索性你便讓我再多帶走一人。”
蕭宏微微一愣,瞬間反應過來,厲聲道:“你想帶走我女兒?”
林望北神色依舊不變,點了點頭,道:“你也知道他們兩情相悅,若是你讓我帶走蕭淑霏,將來不管你皇兄如何,林意絕對對你會留有足夠情面,甚至或許因為蕭淑霏,而對你蕭家留有更多情面。當然這只是我一廂情願,肯與不肯,還看臨川王你。”
第八百五十章心繫
蕭宏臉色有些莫名的難看,他平素對蕭淑霏管束極為嚴苛,但越是嚴苛,其實便越是擔心蕭淑霏自誤,要讓他用自己的一些心腹部將去賭自己的將來命運,恐怕他說甚麼都會給自己多保留一條後路,但要讓他用蕭淑霏去賭,他卻是心顫不已。
他一時終究無法決斷,說道:“容我想想。”
林望北看了側面的馬車一眼,雖然他的目光甚至無法透出自己的車廂,但他卻可以想象蕭宏此時的面色,他緩緩的搖了搖頭,道:“平時可以容你多想些時日,但現在卻不能了。”
他的聲音低沉,語調也十分平和,但蕭宏卻突然聽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殺伐氣息,他瞬間明白了甚麼,呼吸驟頓:“甚麼意思?”
“話已至此,你也應該明白,我馬上要走。”林望北有些感慨地說道:“殺局已動,皇帝雖然平時溫和,但若有大變,他的處事手段還和當年雍州起兵時毫無分別,他還是喜歡用雷霆萬鈞的手段,如亂雷洩地,讓敵人根本來不及應付。我今日不走,可能明日就會死在這裡。”
蕭宏腦海之中嗡嗡作響,就像是有無數口大鐘在相撞,他一時有些無法思索,但潛意識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著他,他之前最為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這世上恐怕沒有人再比他更瞭解自己的皇兄。
正是因為了解,所以他才懂得分寸,才深得自己皇兄的信任,但正是因為了解,所以他此時便知道林望北所說的是事實。
“據我所知,魔宗還重傷未愈。”他都不知自己是甚麼樣的情緒,莫名的冒出了這一句。
林望北感慨一笑,道:“你的母后比你更清楚這點,你應該明白,如果她根本不喜歡那條獵犬,只要那條獵犬能夠幫她完成這次圍獵,她又何在乎那條獵犬的死活。更何況她想著的便是一人獨聖,哪怕魔宗沒有受傷,恐怕她也要想著法子讓魔宗受重傷始終難愈,如此一來,魔宗又如何能夠追趕得上她?”
蕭宏的身體巨震,他心情太過激盪,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在邊軍多年,觀南北大勢,這二十餘年來,從未有人像魔宗這樣讓我覺得無法揣測。你我所知的道理,魔宗又如何會不知?”
林望北又輕輕搖頭,道:“他此人的可怕,便在於如大河之中行船,永遠是借最大的那個浪頭而行。在我看來,他連番受創,拖著重殘之體為皇太后戰,恐怕反而是有意為之。”
蕭宏好不容易收斂了心神,沉默片刻,道:“即便如此,你都還覺得將來林意能和魔宗或是我母后抗衡?”
“我為將半生,讀了諸多兵書,讀得越多,便越是得出一個道理,夫能爭勝天下者,在於人心。蕭衍當年登基,也在於得人心,當年你母后雖然也位列三聖,但論修為武力,卻在三聖之末。”林望北心中雖然凝重,但想到林意,嘴角卻是露出一絲微笑,“蕭衍雖然想以雷霆手段在極短時間裡收拾這棋局,但他並非你母后,除非他的修為能夠徹底凌駕於你母后,否則雷霆手段之後,他能夠將你母后和魔宗徹底控制?反觀吾兒林意,他是何修行之後,又遠在邊陲,擁有党項和西域聯軍,又深得人心,更何況按我瞭解,他的修為也隱然有超凡入聖之資,你是智者,心中應該自有判斷。”
蕭宏垂下頭來,他的臉上有些失去血色,他心中隱然覺得,皇太后和魔宗聯手,恐怕何修行那名真傳大弟子是難逃厄運,只是潛意識裡,卻有個聲音在不斷提醒著他,世間這所有的修行者,連何修行當年偷偷將這名弟子放在外面是做甚麼都不知道,這種必殺的殺局,或許也會出現一些不可預知的意外。
更何況除了何修行這名神秘到了極點的真傳大弟子之外,還有沈約的那名弟子也是行蹤詭秘,甚至這些年連具體修為到了哪一步都不知道。
當時皇太后殺死南天一刀,他便已經考慮到沈約的這名弟子或許也會和蕭家為敵。
再加上林意和北魏,這其中在他看來便是有無數的變數,真的不是短暫的雷霆手段所能收斂。
今日和林望北若是真達成約定,在他看來,自然是逾越了蕭衍所能容忍的極限之事,但他此時越是思索,越是覺得林望北所說極有道理,這不只是為他將來贏得生機之事,而是為整個蕭家在將來贏得一絲生機之事。
他平時越是遭遇大事,越不能很快決斷,但此時林望北即將離開,他知道這是迫在眉睫的決定,他的渾身便是汗如雨下,額頭上的汗珠都一滴滴滾落下來。
這汗珠滴落在死寂的車廂之中,吧嗒吧嗒的輕響,在他耳中卻是如同不斷的雷鳴。
“這事情我無法決斷。”
他連連深深呼吸,這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要帶小女離開,這是她的事情,我無法代為決定,你可以親自去問問她,我可以馬上安排。”
“甚好。”
林望北露出些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蕭宏如此說,其實便是同意了。這樁事情免不了很快事發,到時候蕭宏便只當不知,一切後果,到時候他會只說是蕭淑霏自己的暗中決定。
蕭宏對著身前的車伕吩咐了數句,他所在的這輛馬車便直接離開。
林望北的馬車繼續緩緩前行,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一輛馬車不知從哪個巷道而來,和林望北所在的這輛馬車交錯而過。
“婚配之事,不過是兩情相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些都已經兼備,只要你和我離開建康去見林意,你便是我林家的兒媳了。”
林望北略微側轉身體,對著那輛馬車中人,輕聲而認真地說道。
“我身在建康,心繫党項。”
那輛馬車之中,柔糯卻沉靜的聲音傳入林望北的耳廓,“只是恐怕無法跟您去到党項。”
第八百五十一章雷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