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抬首,看向南天院荒園的方向,她微諷的接著說道,“我不知道當年他為何怎麼都看不慣我,覺得我性情太過乖張,覺得我行事太過強悍,太過不講道理?”
“在我看來,像我這樣不知道付出多少才成聖的修行者,當然可以隨意的行事,正是因為不想守別人的規矩,所以才會想要站到眾生之巔來掌控眾生。但是因為我而阻攔你登基,這卻是沒有道理的。我們三人之中,原本就是沈約最強,所以要接受的,最多也是沈約的規矩,而不是他的。所以我只要讓沈約來制定這個遊戲的規矩。我接受他的賭約,我在這裡出家修行,不問世事,他便將何修行逼在荒園。”
這名女子收回目光,看著蕭衍,道:“皇帝,你若是知道這些,是否會後悔不早些來這裡見我?”
“甚麼!”
蕭衍的面色驟然變得蒼白無比,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名女子,他的雙手都微微顫抖起來,“難道當年您選擇出家靜修,並非是因為你自己的喜好,而是……”
“難道你覺得是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行事乖張,性格太過強悍,所以才想要出家靜修來磨礪掉自己的戾氣?”
這名女子驟然大笑起來,她看著蕭衍的目光不乏慈愛,只是這種慈愛,卻就像是一位母親在看著自己剛剛三四歲的不懂事的孩子,“一個尋常人走路時,會在意腳底下碾死的幾隻螞蟻?像我這樣的修行者,殺死一些尋常的不入流的修行者,難道會覺得自己充滿戾氣?你很多地方都比蕭宏優秀太多,但這樣的道理,恐怕蕭宏都早已經想通了,你卻還是矇在鼓裡。”
蕭衍登基已經多年,他的修為也已經凌駕眾生,然而聽著這些話語,他的心境卻是無法平靜。
他的腦海之中有些空白,但殘存的理智卻是在告訴他,當年何修行之所以閉鎖荒園,便是因為他的母后自閉於這靜院。
所以沈約是先和她有了這樣的約定,才和何修行有了那樣的賭約。
三聖歸隱,天下便定。
沈約想要的是南朝能夠迅速的平定,能夠很快的朝著利於萬民的方向走去,而付出最多代價的,卻是母后和何修行。
“木已成舟,沈約離開這世間的時候沒有來見我,也是覺得沒有看錯你。”
這名女子笑了笑,道:“他和何修行同歸於盡的訊息傳來,即便我也感知到當時的氣息波動,但我卻依舊自閉於這靜院之中不敢妄動,便是生怕沈約和何修行也約定假死,以此來看我的動靜。我便只能依舊好生的呆在這裡。”
“只是現在……”
這名女子抬起頭來,收斂了笑容,說不出的感慨,“他和何修行應該是死了,他和何修行離開了這世間,我便只好天下無敵。”
“既然我已經天下無敵……我的兒子,皇帝陛下,你還有甚麼好擔心和猶豫,還有甚麼可以瞻前顧後的?壯士為了求生尚可斷腕,作為皇帝,要立千秋功業,有甚麼不能決斷和割捨的,哪怕要付出百萬人的性命,那又如何?”
“兒臣不想很多人死。”
蕭衍想了想,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這名女子再次深深的行了一禮,道:“兒臣來時之怒,還是因為何修行。”
這名女子的雙瞳微微一縮,她重重的冷哼了一聲。
“北魏魔宗來降,被何修行那名真傳弟子所阻。他在南天院之中所收的弟子林意,去了党項,卻是和北魏長公主勾結,而且幫一名異族女子立國,這實乃為我朝豎立大患。最可恨的是,他先前哭窮,我剛剛送了一批最佳的軍械過去,此時要想下旨收回都已來不及。”蕭衍緩聲道。
第八百一十六章天下大聖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皇帝為顯仁厚,真將何修行的弟子當成了孩子?”這名女子冷冷的笑了笑,她背起手來,道:“看來這批軍械都不俗,否則你也不會如此動怒。”
她的面容看上去很年輕,往往讓人忘卻她是蕭衍母親,南朝天獻太后的身份。只是當她背起手來的剎那,她的那種威嚴,那種老氣橫秋高高在上的感覺,卻和她的面相十分不符,才讓人感覺她比蕭衍都經歷了更多事。
蕭衍是南朝的皇帝,在皇位上多年,一舉一動自有威嚴,然而她的威嚴,卻顯得更為霸道,更為氣勢凌人,有一種挾帶著身後整個天空往人身上壓來的氣勢。
這種威壓不只來自於她當世無雙的修為境界,還來自於她的性格本身。
像她這樣的人,不會刻意隱匿自己的鋒芒,她對任何人說話,都是如此的盛氣凌人。
在她看來,獅子自然不需要對羊群低眉順目,而且哪怕獅子對羊群低眉順目,羊群也只會覺得這種低眉順目是虛偽。
“應天潛龍坊試製出了一批軍械,外表如一尺來長的尋常黃銅管,但內裡設計極為精巧,內裡有獨特火石,旋動機括就可以令火石生熱,以熱力產生熱氣,壓迫黃銅管內的細針。這些細針在數十步之內激發,威力極為可怖,數十根這樣的軍械同時激發,便是衝來有數百人,也恐怕同時被射殺。”蕭衍深吸了一口氣,他的面色這才緩緩平復下來,道:“每一根這樣的銅管之中有一束細針,每一束細針噴射出去,都是數百根牛毛絲般一蓬,近戰之下,尋常軍士根本無法匹敵,這種細針極細,甚至能射入重鎧縫隙之中。潛龍坊將這種軍械命名為‘一窩蜂’,便是形象的描述這每一件軍械動用時,就如同有一窩蜂激飛,在人群之中亂刺。這種軍械十分難制,潛龍坊第一批也就製出了一千兩百多件,我體恤鐵策軍只有數千人進入黨項,若是面對人數十餘倍的党項大軍恐怕無法自保,足足便送了一千件過去,連備用針束都是備足了,我卻沒有想到他在党項竟然做出如此事情。”
“此等外物,又何足掛齒。”
天獻太后淡淡的看著蕭衍,道:“不過心結難過,終究因為是何修行弟子。”
蕭衍沉默下來。
他此時是真正的心中怒意才全消,他細細的咀嚼著天獻太后說的這句話,一時難以回應。
軍中大將故意述苦,這也是常態。
換了別人,他也不會如此動怒。
若不是林意是何修行的弟子,他也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不管林意的軍資之事,任憑林意以鐵策殘軍開去党項鎮邊。
再加上林望北是前朝邊軍大將獲罪,林意在建康那些時日也過得極其不如意,在鍾離之戰過後,雖然得封大將軍,但接下來也只是讓林望北迴到建康而已。
如此種種,他此時設身處地想來,林意如生叛意,也似乎極為正常。
“前朝的大將得到的是前朝皇帝的恩寵,哪怕你再對他好,他心中也有比較,哪裡有雍州的子弟兵和蕭家自己人堪用?你既然為帝,前朝的這些人,何修行的座下這些人,一個不用,那是正常不過,讓他們好生吃喝等死,還不算優厚?”天獻太后看著他沉默不語,卻是淡漠的接著說了下去,“你看當年的沈約和何修行,你還不明白,此世此時,決定是誰家之天下,難道是這一些舉足輕重的軍械?難道是一支花費無數人力物力堆積起來的數萬精兵?”
“沈約和何修行既死,我已天下無敵,你覺得誰是威脅,我看不慣誰,便直接將他殺了,這天下難道會不夠安定?”天獻太后笑了起來。
她笑得很自然,很隨意,似乎在說一件十分尋常的事情,“我先殺掉南朝這些逆賊,然後再殺北魏的人。南北合流,天下一統,遲早而已。以南朝之本,難道還補充不足我一人之真元,我現在乃天下大聖,至少還有數十年修為鼎盛,誰敢不服,誰敢不從?”
“母后,你是否要聽兒臣的心裡話?”蕭衍不再沉默,他抬起頭來,看著天獻太后。
“你是我兒子,難道還有甚麼不能說?”天獻太后微嘲道,“天下人可殺,唯獨你不會成為我敵人。”
“我先前決定和魔宗見面,想要儘快結束南朝和北魏的戰爭,魔宗此人可怕,野心詭異之魔鬼,但我依舊敢與這魔鬼交易,只是因為有母后你。”蕭衍認真的看著她的眉眼,道:“哪怕憑我之力,將來不是他對手,但我知道,母后您一定是我的依靠,有你在,他不足為懼。但還有一點原因,便是因為母后您本身,我先前不知道您和沈約之約,只道你自己潛心誦讀佛經,我生怕你到時候不想在閉關,出關之後反而殺機太重,如寶劍隱忍多年為飲血,便渴望多飲血一般,我怕你殺得天下恐懼,我怕您殺人太多,所以便不想過分仰仗您之手,而想盡可能的憑我之力解決。”
“只是養虎為患,魔宗難除,劍閣這兩名弟子,卻已經羽翼豐滿,已經讓皇帝你都寢食難安。既然如此,那皇帝你就要聽從本心。”
天獻太后森然的笑笑,露出如白玉般的牙齒,她眉心之中的一顆紅痣都似乎因為氣血澎湃而發著欣喜而求之不得的紅光,“就讓我將他們殺了,一了百了,豈不痛快。”
蕭衍此時的情緒極為複雜,天獻太后卻是微微的搖了搖頭,仰首望天,傲然道:“不需多想,我只視前路,從不回望,你今天來這裡,便是天意。”
蕭衍又沉默了片刻,道:“母后,我不希望殺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