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睜大了眼睛,這也是他在各種典籍和筆記之中從未見過的奇景。
玉石般溫潤的光華迅速的瀰漫了佛宗整個頭頂,尤其是那團奇異圖案所在的肌膚直接就變得如同羊脂白玉一般,但通體的潔白之中,又漸漸泛出五光十色的色彩,也只不過數個呼吸的時間,這一團原本就像是雕刻在黑色山石上的奇異圖案,卻是變得金碧輝煌,有無數種色彩裝飾其中。
這種五光十色的色彩只是顯得豔麗異常,並不耀眼,但隨著溫和的真元氣息不斷流淌,佛宗左手始終託著的那顆寶珠卻是漸漸發亮,放射出真實的光線。
這光線帶著昏黃,就像是黃昏時分的餘暉,但照耀到周圍的垂幔上,卻是帶起了周圍垂幔的奇妙震動,四周垂幔之中那些金線也紛紛發光。
交相輝映之下,整架座輦都被籠罩在一個昏黃色的光團之中。
達爾般城內頓時響起了許多驚呼聲和尊敬至極的誦經聲,遠遠的看去,這就是一個宛如神蹟般的光穹徹底淹沒了座輦。
“這是甚麼法陣?”
夏巴螢大皺眉頭,很直接的問道。
她是神念境修行者,所以很輕易的感知出來,這架座輦和此時的這些帷幔之中的元氣流淌,是形成了一個獨特的法陣,就在她說話之間,她發現自己的聲音也似乎根本傳不出去,那聲音和元氣的一切震盪,到了這些昏黃色光芒的邊緣,就瞬間被消彌。
“這是我密宗壇城須彌法陣,不過你且寬心,這法陣的最大功效,只不過是防止外人的感知,斷絕外人的聽視。”佛宗看著夏巴螢,一邊述說,一邊伸出如枯柴般的右臂,然後伸指在身下座輦上輕點了數下。
咄咄咄數響,就像是利箭射在這座輦上,林意和夏巴螢、白月露三人都是目光劇烈一閃,他們聽到了這座輦下方響起了空洞的迴音,而且還伴隨著某種異動。
這分外堅厚的座輦下似乎有空洞密室,而且似乎隱匿著甚麼活物。
他們也並沒有來得及猜疑甚麼,這佛宗身後木板喀嚓一響,一塊木板翻轉過來,果然露出了一個孔洞,接著一名身穿白色袈裟的小僧竟是從這狗洞般的孔洞之中鑽了出來。
三人更是覺得驚異。
這白衣小僧最多不過八九歲年紀,身材極為瘦小,而且應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原因,面板有種病態的白,甚至在這昏黃光線的照耀下,他的肌膚都有種蠟質般的透明之感,隱約可以見到血肉之中纖細的血脈。
他看上去和受驚的小鹿一般有些惶恐,一雙眼睛卻是顯得分外的大,而且他的頭頂正中,也和這佛宗一般,有著一模一樣的壇城圖案。
第七百零八章犧牲
“我密宗傳承和尋常宗門原本不同,尤其是佛宗的傳承……在一代佛宗去世之後,佛宗的傳人,也就是下一代佛宗,必定就是轉世靈童。”
三人面面相覷,密宗有轉世靈童之說,他們倒是都聽說過,只是不知這拓跋氏佛宗此刻說這些話,以及和這個白衣小僧又有甚麼關係。
“党項的密宗,無論是何種教派,最早都是從西域傳來,最為重視的都是精神念力方面的修行,對於當時所有教派而言,對於精神念力的追求遠勝於肉體力量的追求,在當時所有那些法王和上師的眼中,沒有任何人的肉體可以永恆,但精神念力卻可以隨著天地日月不朽。”
拓跋氏佛宗說話的語氣分外的平和,讓人覺得慈悲溫暖,然而說到此處,他的臉上卻第一次出現了濃濃的嘲弄意味,“當年密宗所有教派讓人相信,只要精神念力不滅,那即便肉體消亡,精神念力也可以重新獲得新生的肉體,這便是我們所說的轉生。密宗之所以在千百年來和其餘修行宗門顯得最大不同,便是因此而富含神聖的意味,超脫了死亡和輪迴,讓人相信此生即便再過得困苦,然而透過苦修獲得的強大精神念力,便可以改變轉生之後的來生。簡而言之,這便是讓人看到一個可以真正擁有永生的成神道路。轉世靈童之說之所以讓民眾都相信,便是因為轉世靈童被發現之後,不僅擁有和上任法王或是佛宗同等的知識和認知,在辯經之中戰無不勝,最為關鍵的,是還擁有上任法王和佛宗的記憶,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上一生做了甚麼,他身邊是甚麼人。”
林意大皺眉頭,他在諸多志怪筆記之中也的確見過諸多此類的記載,對於南朝的許多學者而言,轉世靈童之說的確只在密宗出現不甚合理,因為在那些眼高過頂的南朝學者看來,自己朝內的一些高僧以及南天三聖那種聖者,無論在任何方面比起這些密宗的修行者都是隻高不低的,怎麼可能會說南朝和北魏這邊就從來沒有這種轉生之說。
然而懷疑歸懷疑,這些志怪筆記之中也確實記載著,有些密宗找到的轉世靈童,的確擁有驚人的見知,甚至對自己上一生所做的事情如數家珍,這便無法用常理解釋。
現在這拓跋氏佛宗語氣之中滿含嘲諷,再看著這名低眉順目的小僧,難道說,這種轉世之說,根本就是密宗為了保持自己的神性,編造出來的謊言?
“傳說在密宗流入黨項之前,是有大能真正能夠修到轉生的境界,但我不知道党項其他佛宗如何,至少我們拓跋氏密宗,卻根本沒有人能夠真正做到此點。”
這拓跋氏佛宗收斂了嘲弄的意味,眼中卻是充滿了感慨,“當然我們密宗也有其餘宗門無法企及的灌頂功法,能夠刺激被選中的靈童的精神念力,讓被選中的靈童自幼就擁有非凡的精神念力和高於常人的智慧。所以任何一名佛宗,包括我在內,感覺到自己所剩壽元不多時,便會用接下來十餘年的時間,每日和選中的靈童朝夕相處,不僅將所學傾囊相授,而且會讓這名靈童經歷我經歷的一切,讓除了我和少數幾名法王之外,也十分相信這名靈童就是我的轉生。”
“所以歸根結底,這還是一個謊言?”
夏巴螢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名拓跋氏的佛宗,道:“除了你和你們拓跋氏少數法王之外,其餘人也根本不知道這轉世靈童的真相,也認為轉世靈童的確是你的轉生。”
這名拓跋氏的佛宗點了點頭,道:“昔日曆史傳說中那些轉世靈童,我自然覺得有些是真的,否則有些記錄無法解釋,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拓跋氏密宗並非當年那種集大成者,自党項開國以來,我們拓跋氏密宗沒有一個真正的能人大聖能夠做到這種轉生。”
“你現在將這種隱秘都告知了我們,到底是想如何?”夏巴螢看著那名白衣小僧,越看越覺得這名白衣小僧柔弱,而且這名白衣小僧對於這佛宗顯然十分敬畏,此時侍立一旁的時間略長,他的雙腿都有些開始微微的顫抖起來。
拓跋氏佛宗微微的一笑,看著她說道:“我密宗針對靈童的諸多手段,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血脈契合。”
“血脈契合?”
夏巴螢和林意、白月露都是一怔,都覺得這佛宗的笑容此時顯得有些詭異。
“任何一代佛宗到壽元不多時,都會挑選出不少佛女,和這些佛女同房,令她們產下子女。”拓跋氏佛宗看著他們,緩緩道:“為了保持這密宗的最高隱秘,除了最終挑選出來的這名靈童之外,其餘所有佛女和這些佛女產下的子女,都會被埋在佛塔之中。”
“甚麼!”
林意大吃一驚。
他終於明白這佛宗臉上的笑容為何如此詭異。
和最初的那個謊言相比,這才算得上是拓跋氏密宗的最高隱秘!
夏巴螢聽到令那些佛女產下子女時,目光就已經劇烈閃動,且不說這麼蒼老的佛宗和那些佛女產下許多子女是何等的令人無法置信,再者,佛宗的轉世靈童都是男童,她原先還想著那若是產下女童,該當如何?
現在這拓跋氏佛宗這些話說完,她心中的這層疑慮就已經不復存在。
很簡單,那些女童和這些佛女,便都會被殺死,埋葬。
“這麼說,連他的母親都會被殺死?”白月露的臉色有些莫名的蒼白,她看著那名白衣小僧,不知心中想起了甚麼,嘴唇都有些顯得烏紫。
“這是法則,任何人想要得到,就一定要付出,不只是他,我的母親也是,要想成為至高無上的佛宗,這便是與生俱來需要承受的事情。他現在未必明白,但他成年之後必定想得通,和將來需要的諸多付出相比,這種出生之後便沒了母親的無奈痛苦,根本不算甚麼,而且是應該被剝離的負面情緒。”
這名拓跋氏佛宗面容慈祥的看著那名白衣小僧,道:“他也不應恨我,因為我是他真正的父親,而且是我挑選了他成為下一代佛宗,否則他母親的犧牲都毫無意義。他自己也會變成佛塔之中迅速腐爛的肉泥,仿若從未出現在這世上過。”
第七百零九章灌頂
“生老病死,這是任何人都必須面對的自然法則,每個人降臨在這個世間,便都有自己與生俱來的位置和使命,所有這一切我都並沒有對他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