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熊信一身的冷汗。
“之前的確是無禮了。”
他看著林意和夏巴螢,呼吸不暢的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早知有先生這樣的存在,哪裡還用那麼多廢話。”
拓跋泓衍迅速的退了下去。
他很識趣,而且他也擔心被夏巴螢惦記上。
幾張鋪著虎皮的紫檀木椅被很快搬了出來,因為南朝現在的大人物沒有像党項人一樣隨便席地而坐的傳統。
然而夏巴螢也只是掃了那幾張紫檀木椅一眼,並不落座,只是微嘲道:“怎麼,還讓我們在這裡談?”
這一句話讓拓跋熊信的臉頓時又僵硬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他現在有點愁。
夏巴螢很明顯是要快刀斬亂麻,但他在拓跋氏雖然有一定的話語權,但也沒有徹底拍板全族命運的話語權。哪怕是拓跋泓衍的老子拓跋泓烈在這裡,一個人肯定也不可能直接決定拓跋氏和夏巴族聯盟的條件。
就在他遲疑之間,一名身穿著黑色長袍的僧侶卻從他身後遠處的黑暗之中走出,迅速到他的耳邊說了兩句話。
拓跋熊信的面色頓時大變。
“佛宗冕下會直接過來。”
他連連深深吸氣都不能完全平復自己劇烈波動的情緒,他看著夏巴螢,完全失去了平時的風度和氣勢:“他親自過來,便不需要再去何處。”
“甚麼!”
聽到拓跋熊信的話語,周圍倒是至少有一半的拓跋氏修行者駭然出聲,都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樣。
“恩?”
林意倒是不明白這些人為何這樣的反應,他也不知道這拓跋熊信所說的佛宗冕下是甚麼意思。但他此時驚異神色一露,他身旁一名夏巴族的將領便頓時在他耳畔輕聲的解釋開來:“拓跋氏的佛宗,就是密宗的領袖。密宗的領袖未必是修為最高的存在,但卻是通讀密宗佛經,而且是辯經最終的勝出者,而且佛宗只有一人,要這名佛宗去世之後再選新的佛宗,佛宗在密宗是最為尊崇的存在,享受各種秘藥加持,一般壽命極長,在密宗之中也被看成是智慧的化身,資歷自然也是極老。拓跋氏在党項的尊崇地位一大半都是靠密宗的修行者支援,所以佛宗的地位甚至凌駕於拓跋泓烈之上。若是佛宗出面和我們和談,談定了盟約,那拓跋氏也應該會遵從。”
“如此當然甚好。”
夏巴螢十分清楚佛宗在拓跋氏是甚麼地位,她倒也是一愣。
看著她發愣的神情,羅姬漣在她耳邊輕聲問道:“你來這裡本來就不是抱著真談的目的,現在他們佛宗倒是真的出來要和你談,萬一有誠意,你打還是不打?”
“這拓跋氏密宗的教義之中有一條,僧眾凌駕於眾生,所以他們平時對那些誠心侍奉他們的人仁慈,那也只是他們表達溫和的一面,但實則在他們的認知之中,哪怕誠心侍奉他們的奴僕,對於他們而言也是牲畜和人的差別。若是有違他們教義的人,在他們的眼中便是不可饒恕的惡魔,他們會用諸多殘忍的手段折磨,殺死。其餘哪怕是西域的密宗,也並沒有像他們徹底凌駕於眾生這樣的教義。若是那些密宗的領袖和我談,或許還有一談,至於拓跋氏的……”夏巴螢淡淡一笑,說到此處就不再往下說了。
羅姬漣挑了挑眉,她倒是越發欣賞夏巴螢這種個性。
她順著很多拓跋氏的苦行僧虔誠和敬畏的目光,朝著內城城牆黑魆魆的城門洞望去,也只是數十個呼吸的時間,便聽到城內有一種嗩吶般的樂器的鳴聲開道,接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有數名穿著白羊皮襖的女子提著裝滿金黃色花的花籃在前面撒花,後面又跟著數十名僧侶,這些僧侶身上的紫色僧袍潔淨,頭上戴著金黃色的帽子,不是苦行僧的模樣。
這些僧侶的後方,卻是抬出了一架座輦,座輦上有垂幔籠罩,內裡隱隱約約坐著一名老僧。
第七百零六章尊崇
現在的南朝皇帝也獨尊佛教,無論是南朝邊軍的將領,還是南朝的文人墨客,對南朝皇帝大興土木不斷興建佛寺也是牢騷滿腹。尤其是在建康,修繕的古剎和新建的佛寺都是隨處可見,街巷之中的僧侶也和尋常的走卒販夫一般常見。
南朝名寺的一些高僧出行,林意在建康城中也是屢見不鮮,但南朝的僧眾大多節儉,諸多古剎的高僧出行都是步行,很少用大轎或是車輦,最多便是隨從僧侶氣勢恢宏。
現在這拓跋氏的密宗佛宗出場,卻是一眼過去便是一副奢華的珠光寶氣的氣派。
這架座輦通體也是用紫檀木製成,紫檀木原本就比起一般木材更為沉重,而且這車輦上鑲嵌滿了綠松、紅珊瑚、硨磲、珍珠等寶物,又用色澤豔麗的鮑殼打磨覆蓋,外表更是流光溢彩。
座輦上頂端是一顆碩大的水晶珠,水晶珠下方如瀑披灑下來的垂幔是用純黑的犛牛毛製成,這種黑色垂幔本身在党項十分普通,尋常人家的門簾也是用的這種材質,但這佛宗的垂幔上,卻是用金絲和銀絲刺繡,刺出密密麻麻的經文。
垂幔之中的這名老僧隱隱約約身形佝僂,年歲自然是顯得極老,但是他身上卻隱隱透出紫光,隔著這垂幔都看得出是穿著一件紫金色的僧袍。
迷人的芬芳撲面而來。
金色的鮮花鋪路,一直鋪到夏巴螢和林意的身邊才停止。
這數名撒花的身穿白羊皮襖子的女子,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朝著林意身前灑的金色鮮花似乎比灑在夏巴螢身前的還要多一些。
林意仔細的看了一眼這些金色的鮮花。
這些金色的鮮花他初始以為是菊花,粗略一看的確很像,但仔細看來,卻是每一片葉片都分外寬闊肥厚,倒是像縮小了的金色蓮花。
“這是佛蓮。”
一個充滿滄桑的聲音響了起來,“是隻有在最原始的冰川覆蓋的高山之上,但又有地火噴湧的地帶,肥沃的黑土和冰雪的交接地帶才會生長的聖潔鮮花。”
聽到這個聲音,抬著座輦的十二名黃袍僧眾齊刷刷的停下了腳步,被一股奇妙的力量牽引,這架車輦的垂幔朝著兩側分開,露出了內裡出聲的佛宗的身影。
就如同潮水退潮一般,在場的拓跋氏人幾乎退了個乾乾淨淨,只有拓跋熊信恭謹的立在車輦一側,周圍只剩下了十餘名苦行僧,連帶著這抬著座輦的十二名黃袍僧眾在放下座輦之後都原路退了回去。
林意的目光緩緩的掃過那十餘名靜候一邊的苦行僧,最終才落在座輦上的這名佛宗身上。
拓跋熊信一開始的自信並非沒有道理,這十餘名留下來的苦行僧中,都至少還有三名神念境的修行者。
這名佛宗的確已經極老,滿臉皺紋,眼瞳都已經有些渾濁,而且他的渾身骨骼都因為太過衰老而顯得有些變形,除了佝僂之外,即便他此時端正的坐著,都給人一種如歪扭的老樹之感。
他和尋常的苦行僧一樣也不留髮,只是他光禿禿的頭頂上卻不是尋常的戒印,而是一個微微凹陷的奇特圖案,就像是一張地圖,但細細看去,卻發現又像是一張城圖,那些線路縱橫交錯,十分規整。
“這是壇城,在任何密宗的教義之中,壇城是佛居住的城,這具有最高的鎮壓邪惡的神力,當然也只有最高的密宗領袖,才有資格在頭頂上刻下這樣的圖案。”
看著林意的目光在自己的頭頂停留,這拓跋氏的佛宗看著他,又緩緩地說道。
他的聲音雖然充滿滄桑,但顯得十分溫和,有種讓人聽得十分舒服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