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想象一下面物件軍連投九象,連象群都不敢靠近的威風,簡直是令人無法想象。
在他的感慨之中,都瀾已經接著說了下去,“他殺死了圖爾汗大汗之後,是直接離開了圖爾汗,但圖爾汗大汗一死,民眾乘機反抗,再加上週圍國度乘亂進襲,不過十數年,圖爾汗反而是四分五裂,當年西域之中最強大的國度之一,竟然就此消失。反倒是因為這樣的大事,西域一帶的國度都知道大俱羅舉世無敵,誰也不敢觸犯,所有人對花漠子荒漠一帶的部族都奉為上賓,我們先祖和那幾個部族漸漸壯大,雖然土地貧瘠,但因為通貿都不會被欺負,所以後來慢慢形成了今日的花模國。”
說到此處,都瀾看著林意的目光更顯尊敬,“大俱羅心性豁達,又不愛名利,自生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心念,他和我先祖以及那些部族中人自然是以朋友論交,但我先祖和那些部族人得其庇護,對他自然是敬若神明。尤其很多尋常民眾的後世子孫,更是將他當成真正的神明膜拜。到了現在,我們花模國的許多廟宇,書籍之中還有大俱羅的塑像,畫像。不過那些民眾的後世子孫已經徹底將他神話,祭拜時也不叫大俱羅,往往叫做勇力天或者無畏天。在現在那些民眾的神話故事裡,大俱羅是隻要有足夠勇氣就能得到庇護的神靈,是連荒漠之中的沙塵暴和暴風雪都可以抵禦的神靈。大俱羅的勇武和英雄事蹟,其實影響了我們花模國後世所有人,讓我們花模國的所有子民在極端困難時,都保持著抗爭的勇氣。”
林意和白月露此時已經徹底明白花模國的這些王族到尋常百姓對於大俱羅的感激和崇拜、敬畏,但與此同時,兩人都是心生疑惑。
林意忍不住輕聲問道:“既然大俱羅的故事其實在你們花模國廣為傳頌,但後世為何少見記載,據我所知,哪怕是在他經常活動的北魏邊境,後世對他的記載也不多。”
都瀾沒有甚麼猶豫便道:“究其原因,是因為他遊歷甚廣,並不在某一個國度停留太久,而且他不好名,哪怕他的足跡其實遠不止遍佈整個西域,其中也做了無數行俠仗義的大事,但許多事情他並不讓人知道自己的本名,甚至用化名,再加上他的力量太過驚人,遠超尋常的修行者,所以往往被各處神話,西域一帶的許多神話故事都將他傳為不同的神靈。所以後世其實不是沒有太多他的記載,而是許多記載往往太過神話,脫離了本真,便如同變得不像是他所做的事情。但除此之外,還有最為重要的一點原因,是因為大俱羅並不像許多修行者一樣活得很長久,他離世時堪堪四十七歲。”
“四十七歲?”
林意和白月露兩人面面相覷,大俱羅天下無敵,似乎根本不可能有人殺得了他,更何況越是強大的修行者生機就越是旺盛,許多神念境的修行者要是平安老死,往往都是活到一百幾十歲,修為再往上者,哪怕是兩百歲也不稀奇。
都瀾看到林意和白月露驚疑,眼光也是一時閃爍起來,欲言又止的模樣。
“有甚麼話但說無妨,不用疑慮。”看著他這副模樣,林意點了點頭,說道。
“我便是斗膽想知道您所修功法是否來自大俱羅,之前看您在戰場上的表現,再加上之前鍾離一戰之中的種種傳聞,您和大俱羅所修的功法似乎十分相像。而我們一直將大俱羅當成恩人,您若是他的傳人,對於我們而言,便和他無異。”都瀾看著林意,鼓足了勇氣說道。
“我所修的功法的確來自大俱羅,但實則是透過有關他的記載推斷出來,其中得到一些強大修行者的指點,並非是他這一脈直接傳承下來,連得到他的修行典籍都不算。”林意微微沉吟,實話實說道:“所以嚴格意義而言,你們不必將我看成他的傳人,不用再想著報答恩情。”
“我等並非是想刻意攀附林大將軍!”聽到林意這麼說,這兩名花模國的王族頓時滿面激動,“自從我們花模國立國開始,我們花模國便世代謹記我們先祖的遺命,要對大俱羅的後人都敬若神明,您雖然並非大俱羅親傳弟子,但得到他功法修行,自然也算他的弟子,我等自然等同視之。”
林意也不迂腐,道:“既然如此,現在我們已經建立盟約,本身也是並肩作戰,便不用再多禮。只是我倒是好奇,大俱羅因何只活了四十七歲?”
都瀾深吸了一口氣,他再次對著林意行了一個大禮,然後恭聲道:“大俱羅四十七歲那年,遊歷了高密高原返回現今北魏的北境,但到了精絕古竺王國的地界時,突然感覺大限將至,便急急到了我花模國,面見我先祖。”
林意和白月露心中同時湧起不可置信的感受,兩人幾乎同時忍不住出聲,道:“難道他根本不是因為和人戰鬥,而是毫無徵兆的突然感覺不適?”
“正是如此。”
都瀾看著林意和白月露,凝重說道:“那番年紀,對於尋常修行者而言都只是壯年,更何況是像他那樣的修行者,我先祖聽說他壽元將近,大限將至,震驚不能自已,也是完全無法相信。但事實便是如此,大俱羅和我先祖談話過後三日,便在我花模國天密寺坐化,他渾身血肉收縮,最終肉身不腐,卻是渾身如同黑鐵般乾瘦。我先祖悲慟至極,後來令僧人用香料和金粉包裹,直至今日,他的金身還在我花模國天密寺最深處的佛窟之中儲存供奉。”
“這……”
林意瞠目結舌,一時甚至說不出話來。
之前是聽到有關大俱羅的相關記載都難,但現在竟然是聽說大俱羅的遺體都在花模國。
“他在坐化前三日,對自己的修行重新有所感悟,他考慮再三,說他的修行之法不足往外道,說他的修行之法,最大的問題便是早亡。”都瀾看著林意,接著緩緩地說道。
林意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即便是傻子,都看得出都瀾此時真正的意思。
大俱羅修行到高深處驟然遇到的問題,便有可能也是林意需要面對的問題。
“大俱羅對我先祖和花模國的意義非凡,所以他在坐化之前對我先祖所說的每一句話,我們先祖都悉心記錄了下來,一句也不錯過。詳細的記載,在我們皇宮之中儲存著,但我們皇族子孫也都會讀過。”
都瀾深吸了一口氣,道:“他大約也是覺得後世修行者可能會觸及他的修行功法,恐怕也不知自己會遇到和他一樣的問題,所以他最後三日裡,也和我先祖詳聊,其中對於他的功法,便用火盆形容之。”
第六百八十七章蟄龍
“火盆?”
林意的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都瀾看著林意點了點頭,輕聲接著說道:“他對我先祖說,任何種類的修行者,後天的力量都來自對天地的汲取,任何種類的修行者,都相當於是儲存力量的容器,就如同盛放炭火的火盆一般。無論是尋常修行者的經絡儲存天地元氣,還是他從食物之中汲取元氣存於血肉之中,本質都是相同。”
林意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
在此之前,除了沈約和他之外,恐怕還根本沒有人知曉大俱羅的修行功法和從食物之中汲取元氣有關。
“他對我先祖說,要想火盆燃得更旺,自然是要往火盆之中加入更多的炭火,只是炭火加得更多,自身燃燒也更猛烈,消耗也更巨大。他之所以壽元將盡,壯年早亡,是因為炭火燒穿火盆,氣機太過旺盛,精力看似無限,但身體內腑許多得不到休憩,就如夏蟬雖然熱烈,但鳴叫十幾天之後便亡。只可惜他到這時才想到這個問題,他對我先祖說,他起身於微末,幼時和少年時都和馬販為伍,識字甚少,看書不多,未明白有些修行的道理其實已經常見於古人書本上闡述的道理之中。修行者的感知雖然遠超於尋常人,但是尋常人壽命不如修行者,對於死亡的畏懼卻自然遠勝於修行者,那些無法修行的人依舊儘可能的追求天人合一,以微末氣機和天地相合,儘可能的延續自己的生機。斗轉星移,天地星辰變化,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天地迴圈復甦,都有冬寂夏隆之自然生養,人之氣機,自然也應該合乎天道,也應該有收有放,有潛有湧,有枯寒寂滅的休養生機,才能有更旺盛的熱烈萌發。所以古人所謂的冬藏夏養,其實在闡述尋常人的休養生息之道時,也闡述了修行者的天道。”
林意和白月露的心頭都是巨震。
初時聽到都瀾這些話之中夏蟬之說時,林意心境激盪,體內氣血澎湃,身體裡甚至響起隆隆的聲音,等到都瀾說道天人合一,以微末氣機和天地相合時,林意的身體都甚至微微的震顫起來。
在都瀾此時口中這陳述之中,大俱羅是自述自己幼年和年輕時讀書甚少,也並沒有覺得那些凡夫俗子的書籍裡會有多少看穿天機的體悟,但林意和白月露卻都和大俱羅的起身不同,尤其是林意本身就是書痴,所以在茫茫書海之中,他都甚至發現了大俱羅的存在,可以說整個南朝和北魏的這些修行者,許多學者之中,也只有他和沈約注意到了大俱羅這名非凡的存在。
尤其改換新朝,他父親獲罪困於邊境,而他困於建康不得脫的那些年,他更是隻能讀書,所以他看的書恐怕比這世間大多數修行者都要多。
而這世間,只有他一個人真正身體力行的修行了大俱羅之道,所以都瀾自己述說這些話時,尚且不能體會大俱羅真正的意思,但是他卻已經捕捉到了大俱羅這番話中的真意。
所謂天道,日月星辰和天地元氣的執行自有軌跡,冬去春來,這便是天地元氣變化自然的規律,大俱羅所說的天人合一的天道,並非是指修行時,人體內的氣機變化要完全和這四季變化的氣機吻合,而是借之前的炭火和火盆之說為引,藉以闡述,尤其是像他這種修行者,也需要有養有放,體內的氣機也不能一直處於酷暑熱烈,就如一方草原,若無冬季的寂滅殺蟲,若無春天的春雨滋養,便不可能在春夏之交迸發出更旺盛的榮放。若這方草原始終處於酷夏炎熱之中,尤其酷熱如炭火不熄,且越來越旺,那這方草原最終恐怕變成炎炎沙漠之地,寸草不生。
幾乎就在這剎那間,林意便醍醐灌頂一般,明白了大俱羅這修行功法的生息之道。
他的呼吸節奏也在這心念動間,很自然的變慢,變得無限緩慢,他體內旺盛流動的鮮血都漸漸變緩。
他的身體原本在任何時候都是比尋常人要更熱,但此時,他的氣血卻然而如淋了冷水一般,悄然變冷。
白月露也已經想通了大俱羅想要真正闡述的他這門功法的道理,此時感受到林意的氣機,她便明白,林意也已經明白了其中至關重要的道理。
都瀾此刻並不知道林意真正的心中所想,但他看林意和白月露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的這番話恐怕對林意有大用,所以他接鄭重說道:“靜如冬蟲蟄伏,動如真龍出淵,當年大俱羅在和我先祖的談話時,有些惆悵的說了這樣一句,然後道,若是將來也有人恰好修行和他一樣的功法,若是有緣,便將他離世之前的這番話告知於聽,尤其是這句話。”
“靜如冬蟲蟄伏,動如真龍出淵。”
林意此時的肉身便如冬蟲蟄伏,他的心情都徹底的變得平靜起來,他感知之中,天地都似乎變得比平時平靜沉寂得多,但這句話入耳,他體內深處,卻似乎有一種氣勢按捺不住,讓他直想衝上雲霄,將這股氣息迸發出來。
若無蟄伏,豈有蛻變。
他聯想到自己在建康城中的遭遇,又想到即便是南天三聖的沈約,在舊書樓中時也如尋常的讀書老人,他便冥冥之中覺得這一切似乎竟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