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乘勝追擊,北魏這數路大軍必然潰敗,現在收兵?這蕭宏甚麼意思!他是我們南朝人,還是北魏人!”
北方邊境,大雨如注。
原本漆黑的夜色裡,瓢潑的大雨如同一條條重幕一樣掛落下來,沖刷在無數南朝軍士的衣甲和兵刃之上,發出無數嘈雜而響亮的聲音。
這樣的大雨,沖刷到人的臉上,讓人幾乎眼睛都睜不開。
大軍的前沿,隸屬於五部邊軍的不同陣地上,一聲聲憤怒的喝聲,卻是在沉重的雨幕之中如雷般炸開。
一些將領在極度憤怒之中,面孔在雨水之中徹底扭曲,他們甚至喪失了理智。
以他們的身份,即便在平時對蕭宏諸多不滿,但在大軍之中,斷然不可能直接抨擊和怒罵蕭宏。
此時有些將領叫罵的“他是南朝人還是北魏人”,這樣的話語用來攻擊邊軍的統帥,實是大逆不道,但這些將領此時心中的怒火,是如此的瓢潑大雨都無法澆熄。
鍾離大勝之後,韋睿的大軍日夜不停的趕回北境,即便是這樣的精銳大軍,連續數晝夜不眠不休,在途中也有不少人直接倒下,倒下之後便再也無法起身。
以前指揮起來一直不敢主動出擊,一直被動防禦的蕭宏也終於鼓起勇氣,開始反擊。
在過往的十餘日裡,南朝的邊軍氣勢如虹,即便付出了驚人的死傷,但將北魏的數路大軍打得潰不成軍,今夜若是繼續乘勝追擊,北魏主軍恐怕就要遭受致命的打擊,連北魏的那些邊城都保不住。
從長久而言,南朝軍士在殲滅北魏主軍之後,甚至能夠一鼓作氣,反攻入北魏境內,有直逼洛陽的可能。
然而今夜,只是因為突如其來的這場暴雨,後方的蕭宏就已經傳來停止追擊的命令。
連續的苦戰之後,其實哪一名南朝將士不疲憊,不睏乏,都是憑著一股氣勢在強行支撐,但這樣的命令,簡直是將自己的這股氣徹底的打消。
暴雨之中,視線不清,當然會有兇險,但北魏大軍在被追殺,即便乘雨有些埋伏,也斷然阻擋不了大勢。
現在尤其是最前線的這些將領和軍士,他們自己都已經做好了在今夜戰死的準備,只要能夠徹底擊潰這支北魏主軍,但他們不怕死,反而是蕭宏覺得暴雨之中追擊危險,這個時候沒有人覺得蕭宏仁慈,只是憤怒。
今夜被北魏主軍贏得一些喘息的機會,他們就能留下一些軍隊拒守要塞斷後。
大部分的北魏主軍,將能夠順利的撤回北魏境內。
時機一過,今後的戰局,便不再如今夜這般明瞭,便又不知道要多付出多少死傷了。
“下雨,只是下雨而已。”
大軍的縱深處,一名將領笑了起來,“真的是婦人一般,連下雨都怕,還有甚麼不怕。”
他說話的時候還笑著,但這句話剛剛說完,一口猩紅的鮮血卻是噴了出來。
“韋大將軍!”
一片驚呼聲響起。
這名吐血的將領就是韋睿。
他率領大軍疾回之後,又連番數場大戰,和北魏厲害修行者也交手數次,本身體內就有不輕的隱傷,此時心情憤懣到了極點,心情激盪之下,便是控制不住體內的血氣。
第六百二十四章歸鄉
“韋大將軍且寬心。”
韋睿身側的將領也都是激怒攻心,但看到韋睿笑著吐血,這些人都是大驚失色,衝上前來。
“北魏大軍折損太過厲害,大勢已去,就算今日無法殲其大部,他們也不可能翻天。”
一名部將手抵著他的背部,將寶貴的真元不斷送入他的體內,平復韋睿翻騰的氣血,同時急聲說道。
“不用,無妨。”
韋睿挺了挺身子,苦笑著對著這名部將搖了搖頭,他的眼睛在暴雨之中緊緊的眯著,眼角盡是皺紋。
他看向北方的黑夜,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我不是擔心這場仗贏不了,而是擔心他蕭家的天下。這統領全軍的若是旁人也便罷了,但這是臨川王蕭宏,是皇帝的親弟弟。”
這幾名部將盡數無言。
雨珠敲打在他們身上的鐵鎧上,順著鐵鎧的縫隙不斷流淌進來,一層層不斷沁在他們的肌膚上。
他們的心都有些冷。
有些心寒。
這是誰家之天下?
且不論過去他們率軍親眼看到多少兄弟的死傷,鍾離之戰到現在,他們日夜兼程,連番大戰,又見過了多少兄弟的死傷?
他們可以戰死,可以為了一個軍令而赴死,但眼看最終大勝的果實就在眼前,卻因為這樣的一個軍令而被迫停止前行,這卻令人太過心寒。
他們此時的這些人,是南朝所有邊軍的縮影,而蕭宏的保守和柔弱,卻是此時整個建康皇城的縮影。
一名年輕的修行者站在這些邊軍將領的後方不遠處。
他是容意。
從鍾離城到此,他看到了更多慘烈的戰陣。
在鍾離城,都是北魏的軍隊決死衝陣,但是越是接近北境,他就越是看到自己南朝的軍隊,因為一個命令而決死的衝向敵軍,哪怕只是為了要耗盡對方的箭矢。
看著自己人這樣的赴死和看著北魏軍隊這樣赴死的心情絕然不同。
容意想著鍾離城裡那麼多消失不見的人,看著前方韋睿那種慘淡的笑容,看著雨水在他的身上濺開,他只覺得這些雨滴也就像是無數的箭矢,真是萬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