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有些愕然的轉過頭去。
他的目光卻瞬間變得凝重起來,甚至迅速的變得有些感傷。
劍溫侯的臉上越來越光明和溫暖,但是那種強大的氣機,卻在他的感知裡不斷消散。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讓自己不要在對面的北魏人眼中顯得不夠堅強,他沒有先行回答劍溫侯的那些問題,而是微微頷首,忍住悲傷,輕聲道:“您快到最後的時候了麼?”
劍溫侯淡淡的笑了笑,緩緩的點了點頭,道:“所以你可以認為這是我的臨終遺言,你一定要聽得認真些。”
“是怎麼樣的關係?”
林意也慢慢的點了點頭,道:“何修行為甚麼那麼堅定的反對?”
“其實都只有一個原因。”劍溫侯輕聲說道:“因為蕭衍太過善良,甚至太過婦人之仁,而且他信奉佛門的道理,認為人人都可以感化,哪怕是惡人,只要方法得當,都可以放下屠刀,成為好人。”
林意認真的聽著,他對當年的事情並不瞭解,所以不發表任何評論。
“在何修行看來,有些惡便是天生,你越對他好,越想感化,越是容忍,那惡人反而便得到機會,反而越加被縱容,反而容易做出更大惡事。而且對於何修行而言,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放下屠刀變成好人那一說,在他看來,難道那人做了無數惡,一朝表現懺悔,說要做個好人,便可以相信他會是好人,便不再追究這人之前的惡?”
劍溫侯慢慢地說道:“在他看來,任何人都要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便是漫天神佛都不行,而且他覺得太過柔軟的性情,對敵人不夠冷酷,便會更多的給敵人機會,與其讓蕭衍登基之後,再來一次大變,再亂一次,他覺得還不如不要讓蕭衍登基,與其亂兩次,不如亂一次,哪怕一次的時間會久一些。”
林意皺了皺眉頭,他和何修行原本是莫名的綁在了一起,但此時聽劍溫侯如此說,他卻是很認同何修行的道理。
“只是沈約和我們最終堅持讓蕭衍來結束那場大亂,是因為我們也不像何修行那麼固執,在沈約看來,人無完人,既然蕭衍是當時最合適的物件,便不能寄託希望於縹緲不可知的未來。在他看來,以善治國至少也有很好的一面。”劍溫侯的嘴角莫名的流淌出了一絲苦笑,“我當時也是和沈約一樣的看法。”
第五百十六章軟弱之朝
林意皺了皺眉頭,他看著劍溫侯,輕聲問道:“我注意到你說的是當時。”
“就是當時,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的看法便有所改變。”
若是在平時談及往年事,哪怕是想真正述說自己的看法,劍溫侯或許也會採取更委婉的方式,但現在他的時間不多,所以他回答得便異常直接,“糾結於舊情,判定一個人便不會太過激烈,就如同當年我的選擇便是不管對錯,事已至此,若是有失望,便索性眼不見為淨,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反對,不去維護。但現在我即將離開這個世間,情緒便也會和以前不同。情緒不同,看法便也會不同。”
林意點了點頭,他能夠理解。
“他得了天下之後,便開始興佛寺。初時我和有些人的看法一樣,讓人對神佛有敬畏,多行善事積德,講究因果報應,終究也是好的事情。”
劍溫侯平靜下來,慢慢的接著說道:“只是後來他佛寺越建越多,三年建了三百餘寺還不算,還在各地大規模開山闢佛窟。在我們看來,即便是傳經授道,也並非越多越好,佛寺多而僧人不足,自然便是良莠不齊,並非是僧眾多,就一定能多出名賢大德。”
“據說當時何修行聽到,譏諷的託了一句話給沈約,說還不如將修建那些寺廟和圈養那些僧人的錢財,全部分給那些可以真正打仗的人,或者全部放在軍資上。”
劍溫侯忍不住搖了搖頭,看著林意道:“他當時說的就是圈養,意思就是養那些人簡直就和養豬沒有甚麼區別。他的說話當然有些過分,只是不知為何,當時我聽到的時候,竟然是覺得極有道理。”
“他登基三年……那時北魏已然強盛,擴充軍資,我覺得也很有道理。”林意很誠實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南北對峙,何修行一直秉持的想法是,不要只管南邊的事,要想,就要連南北的事一起想了。當時他的想法也太過危險,因為我們大多數人都認為,若不是北魏皇帝他也看不上眼,否則的話,說不定他都願意帶著劍閣和他的支持者,領著北魏的軍隊殺入建康,一舉定了天下。”
劍溫侯嘆息了一聲,他自己當然是這世上站在最高處的人之一,只是到了此時,他再想到昔日何修行的那些主張,他便越來越覺得自己至少在野心和魄力等諸多方面,都的確遠遠不如何修行。
“以武為尊,在北魏未平之前,支援要武治而不要文治,更不要用那種久遠和飄渺的神佛想法來治國的人不在少數。但在我們一些人看來,每年建造佛寺,不只是滾雪球一般,每年要投入更多的錢財丟到這些佛寺,養出大量不事勞作,不動刀兵的僧眾。那些錢財,他治理得好,承擔得起,便不算甚麼,在我們一些人看來,最危險的是,越是接受這些佛寺的道理,人心越是向善,便越是軟弱,久而久之,真的逆來順受,你欺我辱我,我也不和你爭……若是天下只有一個王朝,這是真正的君子國,也就算了,但北魏是虎狼,遲早是要吞了你的。”
劍溫侯聲音微冷道:“數年下來,上喜之,下效仿之。而且朝中的選才都偏向著他的喜好,選的人便大多軟善。我便覺得風氣潛移默化改變,還未真正和強敵一戰,建康已是慵懶之態,毫無銳氣,關鍵在於,蕭衍自己和以往也大有改變,他越發良善,更能忍耐和容忍,哪怕身邊人犯錯,只要痛哭流涕,表現得足夠悔改,他也真正相信那人會放下屠刀,痛改前非。”
林意的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
他以前位置太低,看到的事情不多,而且他也不會站在劍溫侯這種高度看事情,所以他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觸,只是他聽著就覺得很有道理。
他可以肯定的是,在舊朝,南北也經常爆發戰事,但之前北魏雖然悍勇,卻並沒有過分嘲笑南朝軟弱,但近些年,說起南朝軟弱的聲音卻是越來越多。
其實在邊境的老軍還是那些人,那些老邊軍自然不可能過了一些年就變怯弱了。
南朝那些知名的軍隊依舊勇猛善戰,但恐怕真是在位置上的將領,卻是軟弱的越來越多。
就如他們護送白蘭郡郭家的東西到這裡的路上,遇到的藍懷恭部,還有這座城裡,被王朝宗殺死的那些將領。
這並非是少數的偶然。
他深吸了一口氣,真正明白了劍溫侯的意思。
一株大樹,凋謝些枝葉不算甚麼,但根子卻開始爛了,緩緩的爛到樹心之中,這卻是最可怕的事情。
“後來他有一名侄子,搶人女眷還當街殺人,但他竟然因為那人懺悔,而既往不咎,我便太過失望,哪怕我明知道,我做了惡,只要我表示悔改,他也會同樣原諒我。但我不會去做那種事情,這個王朝,雖然一心向善,但並非是對真正好人有善意的王朝了。”
劍溫侯深深的嘆息了一聲,“就如現在,事關南朝存亡,戰事諸多不利,但他將兵權交到了誰的手中?有那麼多前朝的名將,包括你的父親,明明能征善戰,到了現在該啟用的時候,他卻又不用。”
“善良的人便未必一定做的都是好事,哪怕他的出發點真的很好,他真的很想用最良善的手段來改變這個世界。哪怕他擁有無數的信徒。”
劍溫侯看著林意的眼睛,緩慢而無比認真地說道:“所以我寧願你和何修行一樣,用激烈而銳利的目光去看這個世界和所有人,而不要用太過善意的目光去看這個世界和所有人。很多時候,你必須遵從心中的聲音,而不要像我一樣容易妥協,然後最終失望,不願意再看這個傾注了自己一生心血的世界。”
“好人,好的意願,善良的想法,不一定做出的都是好事。”林意沉吟著,他認真的點了點頭,道:“這是我之前在書本上都沒有看過的話,我會認真記著,然後對事情和對人,我會選擇事情本身,我不會因為這個人的出發點好壞,而卻改變我對他所做事情的看法。”
劍溫侯笑了起來。
他溫和而滿足的看著林意,輕聲道:“年輕真好……”
第五百十七章不戰
他這一句年輕真好,不是因為此時他已經沒有時間,而是因為年輕,便有很多可以放肆的餘地,哪怕失敗,依舊有時間可以彌補。
年輕,便沒有那麼多世故,很多事情便可以由心出發,率性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