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無恥。”灰袍修行者也終於覺得無法再和林意多說,他面色徹底冰寒起來,道:“我總以為接手劍閣的人也至少有些宗師風範,有些擔當和氣度。”
“這真的不一樣,當年的何修行,誰都不用聽,只需聽他自己。”林意認真的看著這名灰袍修行者,緩慢而清晰地說道,“但我不同,我需要聽上方軍令調遣,更不可能違抗聖意,而且劍閣現在如何模樣你不清楚,你為何會覺得現在的劍閣和以前的劍閣沒有區別?會覺得我必須和何修行一樣?”
灰袍修行者一愣,不知為何,聽到這幾句話他依舊覺得林意有些無恥,但是卻並未和之前那樣生氣。
而璞明和身旁年輕修行者卻都是不自覺的眉頭深深蹙起,都若有所思。
白月露並沒有出馬車,她在馬車裡聽著林意這“胡攪蠻纏”的辯論,但是聽到此處,感覺著寒山寺這兩人的變化,她卻覺得林意真的很了不起。
在借勢用勢,闡述自己的道理和讓別人信服方面,真的很少有人能夠做到林意這樣,更不用說他還是如此年輕。
“哪怕你說得再有道理,但我還是想遵從內心的感受,我不想讓劍閣這些人好好的活著。我想要讓人看見我的態度,我相信會有很多人會和我一樣的想法。”灰袍年輕人並未被林意說服,他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然後抬起頭來說完這句話。
在下一剎那,一聲清鳴,他那道小劍便從衣袖中飛出,懸浮在他身前,殺意盎然。
聽到態度二字,璞明身旁的年輕修行者心中又是一動,他看著這名灰袍年輕人的眼中也出現了一些尊敬的神色。
能夠用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來表明自己的立場的人,哪怕是對手,都值得尊敬。
“哪怕我不敵死在這裡,今後還是會有我這樣的人,不斷找你麻煩。”
“而且,我總覺得不管你如何擅長巧辯,但同樣身為這一代的修行者,你應該會有修行者的羞恥心,總不至於讓你的鐵策軍一擁而上來殺我。”
灰袍年輕人面色歸於冷漠平靜,他身上的氣機和身前小劍漸漸連為一體。
“你不要誤會。”
林意也漸漸肅容,然後也平靜地說道:“首先,我從不主動找麻煩,但我從不怕有人找我麻煩,其次,我和你說這麼多話,並不是我怕和你打一場,並不是覺得我打不過你。我只是要你明白,這樣的戰鬥沒有甚麼意義,只關乎你的心意。”
“劍閣剩餘的那些人已經老了,已經廢了,即便要死,也應該讓他們有尊嚴的死在戰場上,既然你也覺得是某些大人物的決定,才造成了這樣的後果,那面對已經是這樣的結果,讓我來承擔你的憤怒,想讓那些老人爛死在劍閣裡,會不會有些不公平。”
林意慢慢地說道,“你有你的態度,我也有我的態度,若是我不堅持這樣的態度,我又如何能夠講道理,讓你們覺得這不公平……還有,若是我能讓你們看到有約束劍閣的能力,你們又需要擔心甚麼?你們需要擔心的只是我,可是何修行是南天三聖之一,而我只是鐵策軍的將領,我和聖者之間,還隔著天與地的差距,若是要擔心我,也至少要等我到了半聖才需要擔心吧?”
璞明蹙緊的眉頭慢慢的鬆開了。
他面色沒有多少的變化,也沒有甚麼多餘的動作,只是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林意說服。
“我不會殺了你,但若是你敗了,我也需要你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戰場上。”林意對著不遠處的容意點了點頭,示意他幫自己拿兵器過來,然後看著這名灰袍年輕人接著說道:“若是你答應這點,我和你來戰這一場。”
“說了這麼多,還是想著招攬這人進鐵策軍。”齊珠璣微諷,心中卻是也有些佩服。
第三百二十六章生死為輕
灰袍年輕人有些微微猶豫。
林意和他想象的實在太過不同。
就如他所說的,修行者自有驕傲,也自有羞恥心,就如當年的何修行即便對沈約戰敗,也並未有卑鄙無恥的手段,能夠統領諸多修行者,令許多修行者誓死追隨的人,自然擁有非凡的魅力和氣度。
在他想象之中,林意作為劍閣之主,自然也要有一派宗師的氣度,針對劍閣的挑戰,他理應毫不猶豫的接下。
更何況林意又是年輕人。
年輕人便應該更多血性。
他代表當年的鐵焰軍而來,而林意代表劍閣,兩人一戰分出生死理所當然。
然而一切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即便講著那些華麗的道理,但此時的林意給他的感覺,更像是市井之中的商人。
林意看著這名灰袍年輕人,卻是認真地問道:“你到底叫甚麼名字?”
灰袍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道:“朝景宗。”
“那你需不需要一些時間想想清楚?”林意平靜的看著他,問道。
他其實很欣賞這人,所以他會花費那麼多口舌,繞來繞去想要將這名年輕人繞進鐵策軍。
修行者不同尋常人,尋常人限於日常的菜米油鹽,限於世故,就如河塘之中的困魚,但修行者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力量,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只要不參與權貴之間的爭鬥,他們有很多活法可以選擇,哪怕是如閒雲野鶴般隱居在山林或是市井之間,他們也並不需要為生活所需的錢財而擔憂。所以在修行者的世界裡,一直有江湖和朝堂的說法。
只是身在朝堂的修行者多,隱於江湖的修行者少。
這朝景宗的父母隨著鐵焰軍戰死,當年當然算是朝堂的修行者,但現在這朝景宗,卻是那種越來越少的江湖氣的修行者。
一劍一人,快意恩仇,遵循著的是最古老的修行者世界的道理。
這種人講的是義氣和道理,生死倒是為輕。
“不需要了。”
朝景宗抬起頭來,不知為何,雖然林意並非是他所想象的那種人,但此時他對林意反而沒有了一開始那種殺意,他看著林意,道:“我若是敗了,便算欠你一命,將來可以戰死在沙場上,但我斷然不會跟著鐵策軍,和劍閣這些人日常為伍。”
林意聽出了朝景宗的意思,反而心生更大的敬意,道:“好。”
在林意後方不遠處的車隊裡,容意一時卻沒有聽懂兩人對話之中的意思,忍不住問身前的蕭素心,“林意這便答應了,兩人這便要開打?只是朝景宗那句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他答應欠林意一次,意思是哪次鐵策軍和北魏軍隊大戰,他也會來戰,但平時不會和鐵策軍一起。”蕭素心輕聲回道:“也不知道我想的對不對。”
“大致便是如此。”王平央的聲音在容意身後響起,容意轉頭看著王平央,卻看到王平央也是一臉敬重的看著朝景宗,“更貼切的是,他是說若是鐵策軍將來遭遇那種可能連修行者都要戰死的苦戰,他便會趕來和鐵策軍並肩作戰,大不了一死,算是將欠的還給林意。”
“這……”容意呆了呆,他驟然對朝景宗這名陌生人好生敬仰,大軍交戰,若是鐵策軍遭遇那種滅頂之災,趕來的修行者在大軍之中幾乎也無倖存之理,若朝景宗是說在平時和鐵策軍一起戰鬥,那危難之時還能逃脫,但在危難之時而來,意義卻是截然不同。只是他還是有些不能理解,忍不住道:“只是他欠林意甚麼?”
“他以鐵焰軍和劍閣之仇而來,江湖尋仇乃生死之戰,在他看來,林意若死,劍閣歸入鐵策軍之事自然也會大變,只是若是他不敵林意,自然也會被殺死,但林意提出即便獲勝也不殺他,要他答應將軍陣上亡,那林意若勝了,他當然算是欠林意一命。”王平央耐心的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