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這句話說完,便已有一道迅疾的風落在了門口。
這間草廬的門被推開了,一名清瘦的道人走進了這間已經很擁擠的草廬。
這是一名獨臂的道人,他的整條右臂的袖管都是空的。
他的頭髮很黑亮,給人很年輕的感覺,只是瘦削的臉龐上,眼角卻是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卻又令人覺得不年輕。
他的五官看似除了清瘦之外並無特色,但仔細看去,他的眼瞳卻是鐵灰的色澤,而且眼瞳深處,似乎在隱隱的泛出銀色的光芒,猶如某種金屬的閃光。
“我姓原,你們可以叫我原道人。”他對著所有人頷首為禮,然後並不坐下,接著道:“劍閣早就沒有了閣主,只是我能代表劍閣說話,若是一定要認為我是閣主,也無妨。”
仇曉完全呆住,他雖然有劍閣中人的名冊,而且日常進出劍閣清點人數,但之前他所認為的劍閣最強者,卻並非此人。
只是現在這道人和平日裡的氣息截然不同,雖然只是在平靜說話,但卻完全就像是換了一個人,而且呼吸之間,就似乎要將這間草廬掀飛出去。
“若按你們所言,這對於劍閣而言,算是契機。”
這名清瘦的獨臂道人的目光落在林意和仇曉的身上,他平靜地說道,“為了讓這件事更加真實可信,我們劍閣中會有人死。”
林意的眉頭頓時深深的皺了起來,“會有人死,甚麼意思?”
“在閉閣之後,我們劍閣之中從未有人死。”原道人道:“因為剩餘的,都是我們劍閣自己人,這些年,我們不容易任何一個人連累所有人,也不會因為大多數人的利益,損害某個人。”
他頓了頓之後,看著更加不解的林意,接著說道:“我說我們劍閣中可以有人死,是因為有些人的傷本身已經壓不住。早死兩日晚死兩日,已經沒有差別,但可以更有意義。”
“皇帝和梁州軍那些人,原本就不太將我們這些廢人放在眼中了,更何況這些年下來,他們當然會知道我們劍閣的人死一個就少一個,當然知道我們不捨得任何人死。所以若是我們劍閣死一些人,他們應該會覺得我們劍閣這些人已經徹底老朽無用了。若是真的能夠到戰場上再找些北魏人做陪葬,他們或許便會同意。”原道人看著仇曉,緩慢而平靜地說道,“這件事你必須同意,否則我不保證有人不會發瘋殺死你。”
仇曉苦笑起來。
原道人的目光再落向林意,道:“但在此之前,我想單獨問你些話。”
第兩百九十三章劍閣之主
“可以。”
林意點了點頭,跟著這名道人往外走去。
道人沒有走向別處,而是直接越過了劍閣那些建築的邊界,走入了劍閣那些樓閣之間,在一株林意並不認識的古樹下停了下來。
這株樹即便是在夏日,樹葉也是黃色。
“每個人冒險都有理由,仇曉只要稍加外力他便肯冒險,是因為他個人的生死問題。螻蟻尚且偷生,沒有人甘願不明不白毫無意義的便死在這裡,更何況是像他這樣的聰明人。”
原道人安靜的看著林意,道:“但是你,你有甚麼理由冒險?從皇命而言,你走到這裡,便已是違了皇命。”
“年輕人都會有些正義感,也不要和我說純粹的同情的這種事。”原道人眯著眼睛微笑道:“哪怕你犯錯誤,跟著你的那些人,也不會由著你犯錯誤。”
他眯著眼睛笑著的時候,就像是有一些劍芒在絲絲流淌出來,十分可怕。
而且或許是早就覺得死亡是他們這些人的唯一歸宿,所以那種咄咄逼人的意味分外的濃烈。
“仇曉不放心和我一起做這樣的事情,是因為我身邊人很多,他不能確定每個人都不會背叛我。但這些人裡面,除了有一名少女我還不清楚來歷,但我還是選擇信任她不會是我的敵人之外,其餘所有人,我都有信心。”林意並沒有急著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毫不示弱的看著他如劍芒般的目光,道:“但你真能保證,劍閣所有這些人,並非是因為死亡的威脅而一心,真的全部都可以信任?”
“不是因為死亡的威脅,而是留在這裡能夠活著的人,全部經歷過死亡的考驗。”原道人道:“若是一起經歷過死亡又艱難活下來,而又能堅持某些東西留在這裡,除了這裡面已經變成傻子的那個人之外,便自然沒有甚麼東西可以誘惑得他背叛我們。”
林意沉默下來。
但他還是沒有花太久的時間思索便做出了抉擇,他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道:“首先我鐵策軍原本就不是皇帝心疼的那種軍隊,我是林意,林望北的兒子,我到鐵策軍也不是我自願,而是因為我違背了蕭家的一些意願。現在魏觀星也在我軍中,他便是當年那溺死三千馬賊的將領,他進我鐵策軍,也足以讓你明白我有甚麼問題。我已經得罪了足夠大的人物,便再收些你們這樣的人,也不怕耽誤我的前程,相反你們這些人若是能夠加入鐵策軍,我鐵策軍真的便會很強。”
原道人的眼睛張了開來。
他覺得這些理由差不多已經夠了。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他總是覺得林意的意願表現得如此強烈,林意此時的理由,似乎卻還差些意思。
“我修了無漏金身法。”
林意也看出了他眼中的意思,然後他輕聲說出了這句先前真正讓他沉默思索的話。
當他這句話響起,四周的天地間響起無數的驚呼聲。
整個死寂沉沉的劍閣,似乎在一瞬間徹底醒來。
四面八方那些樓閣之間,甚至響起了許多道劍鳴,而那些人的驚呼聲,甚至比起許多劍的聲音還要震顫。
“這是我的秘密,在此之前,南天院知曉這個秘密的教習特意來關照過我,讓我將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不要告訴別人。”林意在四面八方的聲音的包裹中,卻是徹底平靜下來,他看著黑暗中面色不知是悲還是喜的道人,說道:“只是在這樣的劍閣裡,這門功法屬於誰,卻似乎也不是秘密。”
原道人感知著這名年輕人體內分外強大的氣血流動,他漸漸明白自己一開始覺得有些荒謬的推斷,在自己的面前變成了現實。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都需要一些時間冷靜。
然後他伸緩緩抬起了手。
當他的手抬起的剎那,所有的劍鳴聲和驚呼聲都如同潮水一樣平息了下去。
黑暗裡,卻是有道道人影從那些樓閣裡走了出來。
劍閣裡所有人都走了出來。
加上這原道人一共有二十七名。
外面那草廬之中的仇曉有名單,亦是二十七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