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雲姑姑!”
見那小宮女利落得去了,素雨笑著道:“你如今都是姑姑輩兒的了!”
濃雲笑道:“我和年紀差不多的宮女差不多都出宮嫁人了,娘娘都賜了妝奩,很是豐厚,不過都不及當年給你的多。”
素雨低聲道:“你若是肯嫁人,娘娘給你的肯定不比給我的少!”
濃雲笑容收斂,執拗地道:“我不想嫁人,就想一輩子伺候娘娘。”
素雨嘆了口氣,“我明白,我當初也是千萬個不捨得,咱們這些做宮女,能攤上個好主子不容易。可是……身為女人,心裡總還是盼著能有個孩子。”
濃雲咕噥道:“生孩子可遭罪了,素雨姐姐又不是沒瞧見,娘娘當初生六阿哥、生八阿哥九阿哥是遭了多少罪!”
素雨笑著說:“我倒是還好,四胎生得一個比一個順遂。”
說著,素雨壓低了聲音道:“你如今年歲也不算太大,你若是肯,姜家這邊倒是有個合適的,只不過是個侄輩兒,現年才二十一,因為母喪才耽誤了,一直沒成親。你若是肯,便是原配夫人,不必像我似的給人當後孃。”
一想到把濃雲許給自己夫家侄兒,素雨心裡就覺得有點可樂。
濃雲卻道:“這不是原配不原配的事兒,我就是不想嫁人,我也不想生孩子!我伺候娘娘一輩子,等老了,娘娘也不會不管我!”
素雨見濃雲竟如此執拗,便知道她是下定了決心了,於是便不再多言。嫁了人之後,也並非處處都好,為人妻子、為人媳婦、為人母親,都有其難處。
素雨嘆了口氣:“你既然心意已決,那就算了。”
這時候,薄雪也端了茶水上來,還順道從小廚房帶了兩道小點心,“安人請慢用。”
濃雲叮囑道:“你去娘娘那邊守著,娘娘一睡醒就立刻稟報。”
“是!”薄雪利落屈膝,便飛快去了。
素雨笑著說:“你叫濃雲,這丫頭喚做‘薄雪’,但與你很是相稱。”
濃雲笑道:“姐姐是‘雨’,我是‘雲’,她是‘雪’,咱們主子娘娘取的名字,都很雅緻呢。”
素雨感慨道:“如今娘娘身邊換了不少新面孔,你能留下伺候娘娘也好,俗話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還是舊人伺候著更細緻周到。”
濃雲笑著點頭,“還有玉露也留了下來,如今也是教引嬤嬤了,不過昨夜她上夜,這會子回去歇息了。”
素雨微微頷首,感慨道:“你們都比我忠心。”
濃雲道:“這倒也不只是因為忠心,玉露的孃家父兄可都不是好東西,她若是逾歲出宮,肯定要被父兄推進火坑!”——所以玉露當初要留下來,娘娘當即便允了,她卻是哭求著磨了許久才做了教引嬤嬤。
素雨幽幽嘆了口氣,“我孃家哥哥日子過得清減,也總跑去我哪兒打秋風,實在是叫人不勝其煩。”——若非娘娘當初給她選了這麼好的親事,她也寧可不嫁人。
濃雲啐了一口,“姐姐當初離宮,可是把半數積蓄都給了他!他竟還不知足!”——濃雲心道,還是留在娘娘這裡好,娘娘如今都是主子娘娘了,連嬪妃見了她都客客氣氣的。
宮女嫁了人,要伺候丈夫、伺候公婆,若是不嫁人,便只伺候主子即可。
素雨旋即道:“好在夫君公婆對我都不錯。”——其實剛嫁過去的時候,婆婆也不太喜歡她,後來她一胎胎生都是兒子,婆婆才對她愈發和藹。
這時候,薄雪在外頭敲門,“雲姑姑、安人,主子娘娘已經起了,請安人去正殿。”
姚佳欣依然還記得當初在鹹福宮的日子,都是多虧了素雨忠心耿耿、不離不棄,所以姚佳欣對素雨的婚事是最上心的,後頭雖也有不少宮女逾歲出宮,她也只是賜些銀錢、首飾罷了。
只是一別經年,素雨都是撿著好的說,姚佳欣又瞧著她氣色上佳,便也不堅持追問。而是事後聞了一下濃雲。
得知素雨一切安好,就是孃家哥哥偶爾去騷擾,便也放心了。
姚佳欣笑著打趣濃雲:“人家素雨都有四個大胖小子了,你不羨慕嗎?”
濃雲笑著說:“奴才如今是教引嬤嬤,每年有兩次歸家的機會,到時候奴才親自去瞧瞧素雨姐姐家大胖小子,瞧中那個,就讓素雨姐姐認給奴才做乾兒子!”
姚佳欣忍俊不禁,你倒是會盤算,自己不生,惦記旁人家大胖兒子!
不過以素雨和濃雲那不啻於親姊妹的交情,素雨還真樂意自己兒子認這麼個乾孃。
教引嬤嬤的待遇的確很高,不只是俸銀祿米多,每年還有兩次休假回家的機會,一次便是三日。這點假期擱在現代那簡直就是摳門至極,但擱在宮裡,那可是讓無數宮女羨慕得要死。
雍正十七年春,昌平縣賈府。
四五個大大小小的蘿蔔頭正在庭院裡玩鬧嬉戲,其中年紀大六七歲,小的也有三四歲,都是粉嫩可人的年紀,都穿著柔軟的杭細衣裳,可見這家境殷實。
幾個婆子正在匆匆拾掇著將院中剛剛曬乾的藥材收攏,粗使長工腳步急促將柴火送去後院廚房。
這時候,正堂中走出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男子,這男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目俊秀,哪怕只是一席素淨的竹青色長袍,亦無法遮掩其風華。
小蘿蔔頭們立刻一擁而上,圍著這個長身玉立的男子,仰著一張張可人的小臉,嘰嘰喳喳喚“爹爹”。
男子撫了撫最小的小女兒紅彤彤的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烏壓壓的天色,“快下雨了,回屋吧。”
旱了一個月,總算等來了春雨。
這位顏如冠玉的美男子不是旁人,便是昔日盛寵一時、又驟然香消玉殞的琅貴人賈氏,單名一個“儒”字。
三年前,這位年輕的賈老爺在昌平縣的一個鎮子上安了家,名下有大宅一棟,良田百頃,手裡還攥著數額不菲的銀票。這位賈老爺樂善好施,時常出錢修橋鋪路,還先後收養了五個無父無母的孩子。這樣的大善人,理當是極受鄉里敬重才是,然後鎮子上人都對這賈府敬而遠之。
只因為這位賈老爺是個內監,據說還是宮裡一位總管大人的義子。
對於太監這種殘缺之人,所有人都是避之不及的,一則是厭惡,二則也是畏懼。
正在這時候,一個身穿短打的僕役快步跑了過來,“老爺,外頭有位途徑此地的夫人,說是從盛京來的,本來是要去京城的,瞧著天氣突變,怕是會有暴雨,所以想借咱們府邸避避雨。”
“盛京來的?”賈儒美玉般的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僕役點頭:“正是,那位夫人瞧著非富即貴,還帶了一位年輕漂亮的格格。”
“哦?”賈儒不點而紅的唇角微微一揚,他已經大約猜到這出身非富即貴的母女迢迢從盛京趕去京城,目的為何了。
“一轉念都三年了……”賈儒幽幽道,皇后娘娘的長子、六阿哥弘旭也已經十四歲了。
“請她們進來吧。”——此處雖只是昌平的一個小鎮子,但緊挨著小湯山鎮,離著皇上的小湯山行宮不算遠,因此這鎮子上也有不少富貴之家於此建了別院。而這對母女選擇借賈府來避雨,顯然是打聽到他是個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