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不由眯了眯眼。
四公主泓麗正慢條斯理享用著月餅,忽的感覺到從上頭傳來一縷發涼的目光,她不由渾身一緊,怯怯惶惑地抬頭看去。
看到這小女孩怯生生的樣子,胤禛這才收回了目光。
海貴人笑容嫣嫣,語氣溫柔得如一泓秋水:“婢妾瞧著,皇上的皇子眾多,倒是公主只有大公主和四公主,婢妾私想,哪怕婢妾誕下的是個小公主,皇上也定會疼愛的。”
胤禛正色道:“那是自然。”——左右朕也不缺兒子了,若是生下個糟心的兒子,倒是不如女兒好。譬如泓麗,嫻靜乖巧,可比弘曆那孽障強多了。
十四福晉完顏氏笑著說:“妾身瞧著,海貴人天庭飽滿,倒是有福的宜男相呢。”
聽了這話,海貴人心中暗喜,嘴上卻急忙道:“福晉謬讚了。”
姚佳欣又拿了一枚綠茶餡兒的月餅,那餅皮是用糯米混合了澄粉製成的,雪白半透明的餅皮,隱隱透出裡頭的餡料,白裡透綠,瞧著十分清新,一口咬下去也是滿口茶香,好吃得不要不要滴。
不過月餅吃多了,難免有些膩,膩了就只好多喝茶,茶喝多了,嗯……就有點尿急了。
便忙推說出去醒醒酒,實則是放水去了。
解決了三急問題,姚佳欣洗手灑香粉,以除異味,而後也不急著回去,瞧著外頭的那一盆盆金桂開得如鎏金一般,便上去賞玩一番。
這些金桂都是花房特意送來的,每一株金桂都至少有百年樹齡,枝芽繁密。
繁密枝芽竟是遮住了姚佳欣泰半身影,又因為她穿著金黃色的朝服,便更是不宜察覺了。
正在此時,姚佳欣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若是真如海貴人所願誕下小公主,那你可就有福氣了。”這可不正是寧妃麼,寧妃的聲音不似往日溫和,言語裡透著冰冷的嘲諷。
透過繁密枝芽,姚佳欣瞧見海貴人神色已經變了,“寧妃娘娘這話是甚麼意思?!”
寧妃嘴角蔓延出一個譏諷的笑意,“皇貴妃娘娘膝下有三位阿哥,未能兒女雙全,故而皇上有意補了皇貴妃這份遺憾!”
聽到這話,海貴人粗重的身軀隱隱顫抖。
姚佳欣內心止不住地吐槽:遺憾你妹的!老孃早就說不要了!
不過……寧妃是怎麼知道四爺陛下曾經有此意的?
或者說……四爺陛下會有此意,難道是寧妃的建議?!
姚佳欣眯了眯眼,這個寧妃,怎麼就非與海貴人過不去了?
忽的,只見海貴人突然露出了痛楚難耐的神色,身子一個踉蹌便倒在了地上。
旋即便是宮女的驚呼聲:“貴人!貴人您怎麼了?!”
寧妃卻裝作一幅十分關切的樣子,“海貴人這是胎動了,快把她送回望仙館,趕緊傳個太醫去瞧瞧!”
姚佳欣沒有去幹預,只是不動聲色回到了觀戲樓。
因戲臺上絲竹管絃與崑曲的唱腔一直未聽戲,因此在觀戲樓中是聽不見其餘的聲音的。
寧妃面帶焦急之色,快步走了進來,她屈膝一禮,道:“皇上、太后,海貴人突然胎動不適,臣妾已經著人將她送回望仙館了。”
太后不禁蹙眉:“海氏方才還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胎動了?”
寧妃惶惑地道:“臣妾也不知,臣妾方才跟海貴人說這話,她就突然倒下了,可把臣妾給下了一跳。”
姚佳欣:裝!你再給我繼續裝!!
寧妃沒有辜負姚佳欣的期待,果然滿是不安繼續裝模作樣:“許是臣妾一時不察,說錯了甚麼話也未可知。臣妾實在是擔心海貴人,不如就讓臣妾去照顧海貴人吧。”
胤禛正要點頭,姚佳欣突然插話了:“皇上,寧妃素來體弱,還是別讓她受累了。倒是裕妃身強體健,又素來細心,不如讓她去望仙館照應一下吧。”
裕妃冷眼瞧著,海貴人動了胎氣只怕與寧妃有關,此刻皇貴妃又特意駁回了寧妃的請求,還特指了她去照顧海貴人,裕妃便更加篤定了。裕妃站起身來,含笑道:“臣妾願意略盡綿力。”
太后也點頭道:“裕妃的確更叫人放心。”
這話一出,寧妃的臉色有些不大好看,太后這意思是她是個不叫人放心的?!
裕妃屈膝告辭,姚佳欣微笑著說:“寧妃,你快些回座吧,這戲正精彩呢。”
寧妃好不容易才擠出個笑容,“海貴人從前到底是從臣妾宮裡出去的,臣妾實在是擔心她。”
姚佳欣淡淡道:“怎麼,你這是信不過裕妃嗎?”
寧妃急忙道:“臣妾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裕妃妹妹周全仔細,事事都比臣妾頂用呢。”
姚佳欣微笑著道:“你心裡明白就好。”
聽了這話,寧妃心裡咯噔了一下,皇貴妃莫不是知道了甚麼?
不消一個時辰,裕妃便遣了自己宮裡的首領太監回來回話,說海貴人的胎像沒有大礙,只是一時激動,才動了胎氣,只要安心靜養幾日便無礙了。
這下子所有人都安心了——起碼錶面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其實在場不知多少人都盼著海貴人這一胎保不住呢。
“裕妃娘娘——”海貴人攥著裕妃的衣袖,眼中淚水漣漣,“您是闔宮最好脾性的主位娘娘了,婢妾想問你您一件事,但求您一定要如實告訴婢妾。”
“皇貴妃娘娘她……她是不是想要抱養婢妾的孩子?”海貴人躺在觀瀾堂的軟塌上,雙手隱隱顫抖。
裕妃不由皺眉:“這是誰說的?!”
未等海貴人回答,裕妃便立刻搖頭:“根本沒這回事!皇貴妃膝下已有三子,何需抱養你的孩子?”
海貴人含淚道:“皇貴妃雖然誕育了三位阿哥,但沒有公主,未能兒女雙全。若婢妾這一胎是個小公主……”
裕妃正色道:“就算是小公主,皇貴妃也不會奪走你的孩子。”
海貴人咬了咬嘴唇,還是有些不太相信。
裕妃只得耐著性子道,“皇貴妃若有撫養小公主之心,當初完全可以撫養熹常在的四公主!何需謀奪你的孩子?”
聽了這話,海貴人不由一怔,是啊,若皇貴妃有此心,四公主乖巧懂事,又一直與生母淡淡的,豈非是更好的選擇?
裕妃深深凝視了海貴人一眼,“你太過在意腹中孩子,所以關心則亂。這種根本禁不起推敲的攻心之言,竟也叫你傷心激憤,動了胎氣。”
海貴人腦子一瞬間清醒了過來,寧妃跟她說那些話,根本就是為了動搖她心神,讓她心思不寧,最好是因此動了胎氣、乃至小產,那才是稱了寧妃的心意!
海貴人不由要緊了貝齒,“我對從無失禮之處,她、她為何這樣害我?!”
裕妃沉默了片刻,她自然猜得到海貴人口中的“她”無疑就是寧妃,但裕妃不便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