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佳欣饒有興味點了點頭,連忙吩咐小廚房準備一些精緻可口的小點心,等到時候帶去和四爺陛下一邊賞杏花、一邊吃茶用點心。
二月裡尚且有些春寒,不過今日雨後晌午的陽光倒是暖暖的,姚佳欣披上一件素雅的杏色玉蘭花折枝妝緞斗篷,對鏡整理衣襟妝容。
素雨笑著請示“不知娘娘打算坐肩輿,還是乘船?”
杏花春館也坐落在後湖湖畔,因此走水路也十分便宜。只是姚佳欣想著二月裡還有些冷,水上溼氣重,自己懷著身孕,還是算了,等過些日子暖和了,倒是可以考慮坐船賞景。
“還是坐肩輿吧。”姚佳欣道。
做肩輿也極好,四面透風,一路沿著後湖湖畔前行,風景也是極好的。
杏花春館這邊,一個身穿石青色團龍吉服的少年甩下馬蹄袖,行大禮迎接皇帝聖駕。胤禛抬了免了禮,吩咐道“朕去館中更衣,若是珍嬪來了,且你替朕迎一迎,不必忌諱退避。”
那少年應了一聲“是”,眉眼分外透著乖巧。
陽光明媚,杏花的甜香四處瀰漫。
姚佳欣坐在肩輿上,遠遠的就看見那成片如雪的杏花花海,沁人心脾的糯糯甜香隨著清涼的春風迎面而來,直叫人陶陶然。
就在這片杏花花海中,又一座籬笆環繞的低矮小屋,這華美萬千的圓明園裡竟有這樣一處田園小屋,也著實有些趣致。
素雨小心地攙扶自家娘娘下了肩輿,便瞧見一位面龐尚且有些青嫩的少年快步迎了上來。
姚佳欣也露出了疑惑之色,迎面而來的這少年身團龍紋吉服,可見身份不是親王貝勒,便是皇子阿哥。這少年臉蛋還有些稚嫩,觀之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而且生得唇紅齒白,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溫潤如玉的氣度。
這年紀……倒是與齊妃的三阿哥弘昀相若。只是三阿哥年少多病,而這少年雖然高高瘦瘦,但瞧著氣色紅潤,不像個病秧子呀。
待到這少年走進了,姚佳欣不禁吃了一驚——這少年潔白如玉的脖頸上竟然有一道斜貫而過的猙獰傷疤!這疤痕極深極長,自喉結而起,一直蔓延到吉服領口,還有一部分被衣襟遮蓋!但可以想象,這該是多重的傷!姚佳欣不禁暗自心驚,不免更加好奇這少年的身份。
只見那少年走到姚佳欣身前三步遠便停下了腳步,向她打了個千兒,見了一個優雅而不失規矩的常禮,他面帶乖巧而溫潤的微笑,“兒臣給母嬪請安。”
姚佳欣一愣,“你真是三阿哥?”——她打量著這少年不像齊妃的三阿哥,沒想到少年卻自稱“兒臣”,那顯然就是四爺陛下的兒子,四阿哥弘時還是個八歲的孩子,那就只能是三阿哥了。
三阿哥的年紀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可以結婚的年紀了,但四爺陛下想著這個兒子體弱多病,所以至今連個通房格格都不許給,更遑論指婚福晉了。
那少年笑了“兒臣不是三阿哥,是愉郡王弘旺。”
臥槽,八爺的兒子?!
對著她自稱“兒臣”是幾個意思?!
姚佳欣一臉呆滯,忍不住脫口問“那你為甚麼要對本宮這般自稱?!”
少年弘旺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您是汗阿瑪的嬪妃,兒臣當然應該稱呼您母嬪了。”
姚佳欣八爺的兒子管四爺陛下叫“汗阿瑪”?難不成……姚佳欣一秒鐘就汙了——難不成四爺陛下綠了八爺?!八爺不是跟嫡福晉郭絡羅氏十分恩愛嗎?自然就冷落侍妾,所以四爺陛下趁虛而入……
額……她還是別瞎幾把亂編排了。四爺陛下不是那種人,四爺陛下又不是沒有漂亮小妾,還需要去偷別人的妾?
唯一的合理的就是,四爺陛下搶了八爺的兒子。想想原本的歷史,八爺可是策反了四爺陛下的兒子弘時,結果氣得四爺把弘時直接過繼允禩為子。
所以四爺陛下重生後,就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八爺的兒子給養熟了。
姚佳欣現在終於明白是誰背叛了八爺了。
就是眼前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俊俏少年!愉郡王弘旺!!
怪不得,四爺陛下會特特加封仇人的兒子為郡王!
肯定弘旺“大義滅親”,向四爺陛下了八爺賣官鬻爵、收受賄賂等多項罪名的鐵證!所以,八爺才會敗得那麼快那麼突然!
先前知曉八爺是“畏罪自裁”於宗人府牢獄中,姚佳欣原本還懷疑八爺是“被自裁”呢!如今看來……當八爺曉得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背叛了自己,還將他送進宗人府大牢,不知該是何等絕望,於絕望中自殺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眼前這個弘旺少年,是個厲害角色啊!
不過姚佳欣更好奇弘旺脖子上的那道猙獰的疤痕從何而來,“你脖子上的傷——”
不過姚佳欣更好奇弘旺脖子上的那道猙獰的疤痕從何而來,“你脖子上的傷——”
少年溫潤乖巧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濃烈的恨意,但轉瞬他輕鬆而隨意地笑著說“回母嬪的話,兒臣六歲的時候,嫡母郭絡羅氏一時不悅,便金簪劃傷了兒臣。”
這語氣輕描淡寫,卻叫姚佳欣驚呆了。
她是曉得郭絡羅氏悍妒,卻沒想到,八福晉竟然對一個孩子……一個才六歲的孩子下此毒手!
弘旺微笑著說“若不是汗阿瑪當年暗中救護,只怕兒臣便活不到今日了。”
原來如此,四爺重生後,暗中救過弘旺,還對他多加庇護。對於一個飽受嫡母虐待,而親生父親又視若無睹的可憐孩子來說,四爺陛下的救護,簡直就是黑暗中照射進來的唯一一縷光芒。
——郭絡羅氏只是個婦人,再悍妒,若沒有八爺縱容,她也不敢對八爺唯一的兒子下此毒手。
其實允禩甚至比郭絡羅氏更可恨,郭絡羅氏也只是悍妒而已。而允禩一邊兒對髮妻深情,一邊卻與侍妾有了孩子,有了孩子之後卻不管不顧,任由妻子虐待孩子!
姚佳欣唏噓,喃喃道“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為人父母……”
聽到這話,弘旺稚嫩的臉上不由怔怔然,昔年的悲苦一瞬間傾湧而來,阿瑪的漠視、嫡母的責難,還有生母的慘死,讓弘旺不由地鼻子有些發酸。他也時常想,阿瑪既然不喜歡他,那為甚麼要讓他出生?!
弘旺從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他也永遠忘不了阿瑪死前的悲鳴,也忘不了郭絡羅氏死前的怨妒詛咒——是他親手將郭絡羅氏的脖頸懸於梁下,親眼看著她掙扎、嚥氣。
如果阿瑪不死,那他永遠也殺不了郭絡羅氏——那額孃的仇,他就永遠報不了。
他的額娘只是個出身寒微的女子,僥倖懷上了他,自那之後便沒有一天好日子過。
他曾親眼看到額娘被鎖在房中,被一把大火吞噬,燒得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