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前輩。”宋青書不知他來意,一時間也不好說甚麼。
“虛竹解不開貪嗔痴,冒犯了居士被居士所傷,原屬罪有應得,”掃地僧語氣中出現了一絲惋惜之氣,“不過此子與我頗有淵源,老衲卻不能袖手旁觀,還望宋居士高抬貴手。”
宋青書臉色一變,掃地僧這態度明擺著是要保下虛竹了,要知道他可是整個金書體系中最出名也最神秘的高手,全天下保三爭一的存在,實在不容輕視。
“我就說虛竹年紀輕輕,居然一身極為高明的武功,甚至隱隱精通少林七十二絕技,原來是前輩的功勞。”事到如今宋青書哪裡還不明白,這個世界沒有發生珍瓏棋局,虛竹卻依然有一身神奇的武功,想來想去只有掃地僧有這個本事了。
掃地僧搖了搖頭:“本派武功傳自達摩老祖。佛門子弟學武,乃在強身健體,護法伏魔。修習任何武功之時,總是心存慈悲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學為基,則練武之時,必定傷及自身。修煉七十二絕技這樣的上乘武學,若是每日不以慈悲佛法調和化解,則戾氣深入臟腑,愈陷愈深,比之任何外毒都要厲害百倍。是以千百年來,少林弟子精彩絕豔之士輩出,卻最多練到十二三門,根本沒有誰能練成七十二項絕技。”
“虛竹之所以會這麼多門,只不過是取了巧,以道家的小無相功催動,只有七十二絕技的形,卻沒有七十二絕技之實,不過饒是如此,他也已經受了不輕的暗傷,如今年輕倒也罷了,等再隔幾年,他身上暗傷發作,恐怕只能纏綿病榻了。”
一番話說得場中所有人悚然動容,少林諸僧當中,除了玄慈、方證等少數知道這其中的根底,其餘人根本不知道虛竹用的是小無相功,還當本寺中當真出了一個精通七十二絕技的少年天才,此時得知真相,那種失望與挫敗之感溢於言表,再加上之前慘敗於宋青書之手,眾人心裡頓時充滿了絕望之意。
蕭遠山同樣也是臉色大變,要知道他強練少林絕學,這些年來身體某些穴道病痛已經越來越嚴重,之前他還以為是早年重傷損了元氣,再加上年紀大了爆發出來,沒想到居然是強練少林武功的原因。
至於宋青書,他前世就聽過這番話,此時的震撼遠不如蕭遠山與少林眾僧,不過他也很佩服掃地僧居然這麼坦然指出虛竹是依靠小無相功作弊,要知道亂世之中,若有一年輕弟子精通少林七十二絕技,是多麼大的噱頭,有多麼重要的政治意義。
“前輩當真要保他?”不過佩服是一回事,要不要放過虛竹是另一回事了。
“善哉善哉,”掃地僧雙手合十,“還望宋居士高抬貴手。”
他雖然雙目無神,站在那裡猶如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普通老人一般,但宋青書卻絲毫不敢小覷,只有達到他這種修為的人方才能看出對方已經返璞歸真,與天地氣息融為一體,攻擊他就彷彿與天地作對一般。
不過他雖然強,宋青書卻無絲毫懼怕心理,眼神深處漸漸升起金色光芒,彷彿有一個金色小人隱隱在跳動。
之前掃地僧還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不過當他看到對方眼中那抹金色,瞬間身子一顫,臉色大變,因為他產生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危機感,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彷彿都在警告著他對方的危險。
掃地僧臉色凝重,也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個掃把橫在身前,渾身氣息也不再像之前那般雲淡風輕,而是氣息全開,彷彿隨時準備雷霆一擊。
只不過宋青書終究沒有出手,眼神之中的金色漸漸退去,最後恢復如常:“當年屠獅大會後,得蒙前輩指點,這番恩情宋某始終牢記於心。”當初筋脈盡斷,心灰意冷之下得到掃地僧指點迷津,再加上對方輸了他一縷真氣保住心脈,這件事宋青書一直記在心中,他是一個有恩必報之人,自然不願意在此地與掃地僧生死相鬥。
“今日就看在前輩的面子上饒過他們一次,不過下次……”他並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溢於言表。
“多謝宋居士。”掃地僧暗暗擦了擦冷汗,有些驚疑不定地看了宋青書一眼,剛剛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種生死危機感實在太強烈了,自從他武功大成之後從來沒有過類似的感覺。
掃地僧自詡對天下武學略知一二,可是宋青書剛才眼神中的金光,可謂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根本不知道是甚麼武學。
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掃地僧暗暗嘆了一口氣,轉身對玄慈等人說道:“我們走吧。”
“就這樣就走了?”玄慈一怔,在他心中掃地僧就是無敵的存在,哪怕宋青書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是掃地僧的對手,“可是寺中這麼多人重傷……”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去扶玄澄的僧人驚撥出來:“玄澄師兄經脈全斷了!”
“啊!”少林眾僧紛紛驚呼,要知道玄澄是少林明面上的第一高手,如今經脈盡斷,顯然武功已經廢了,要知道江湖中人廢人武功可比生死大仇,只不過這些人自知不是宋青書對手,只好求助似的望向掃地僧,期待他出面主持公道。
誰知道掃地僧緩緩搖頭道:“本寺七十二項絕技,每一項功夫都能傷人要害、取人性命,凌厲狠辣,大幹天和,是以每一項絕技,均須有相應的慈悲佛法為之化解。這道理本寺僧人倒也並非人人皆知,只是一人練到四五項絕技之後,在禪理上的領悟,自然而然的會受到障礙。在我少林派,那便叫作‘武學障’,與別宗別派的‘知見障’道理相同。須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殺生,兩者背道而馳,相互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絕技才能練得越多,但修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卻又不屑去多學各種厲害的殺人法門了。”
掃地僧又道:“本寺之中,自然也有人佛法修為不足,卻要強自多學上乘武功的,但練將下去,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內傷難愈。當初玄澄大師來藏經閣揀取武學典籍,老衲曾三次提醒於他,他始終執迷不悟,如今早已積重難返。就算今天不傷在宋居士手中,三年之內他也會在一夜之間,突然筋脈俱斷,成為廢人。”
“阿彌陀佛!”在場的不乏少林高僧,聞言過後悚然一驚之餘又有些醍醐灌頂,彷彿隱隱有所領悟。
掃地僧眼露慈悲之色:“其實,五蘊皆空,色身受傷,從此不能練武,他勤修佛法,由此而得開悟,實是因禍得福。各位大師若還是執著與他武功被廢,實在是著相了。”
方證首先明悟過來,雙手合十:“多謝開釋。”其餘眾僧也漸漸回味過來,齊齊附和。
掃地僧點點頭,面露欣慰之色:“我們走吧。”
“可是蕭遠山偷學了本寺武學,萬一落入異族人手中……”空聞重傷氣弱,可還是忍不住開口相詢。
此言一出蕭峰父子紛紛色變,因為他們已經看出了這個忽然出現的僧人簡直是深不可測,若是真對蕭遠山下手,恐怕……
掃地僧回頭看了蕭遠山一眼,開口道:“蕭居士,你近來小腹上‘梁門’、‘太乙’兩穴,可感到隱隱疼痛麼?”
蕭遠山全身一凜,道:“神僧明見,正是這般。”
掃地僧又道:“你‘關元穴’上的麻木不仁,近來卻又如何?”
蕭遠山更是驚訝,顫聲道:“這麻木處十年前只小指頭般大一塊,現下……現下幾乎有茶杯口大了。”
掃地僧嘆了一口氣:“剛才老衲已經說了,聯絡本寺武功,必須用相應佛法化解戾氣,蕭居士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邊緣。”
蕭峰父子齊齊一驚,蕭峰有心開口求救,不過想到剛剛還與少林寺的人生死相搏,這相求一事如何也開不了口。
掃地僧接下來彷彿對蕭氏父子說又彷彿告誡少林諸僧:“修行本寺武學必須有相應佛法化解,不然不僅無益反而遺禍無窮,想必蕭居士也不會做出損害契丹士兵的不智之舉。如果真有契丹士兵能修成本寺武功,證明他心中已有足夠慈悲之心,佛法修養已到了極高境界,那樣就算本寺武功被他們學去也無關緊要了。”
第1480章小魔女
“阿彌陀佛~”少林一眾僧人紛紛雙手合十,“大師所言極是。”
連蕭遠山這樣對少林恨之入骨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掃地僧這番話充滿了悲天憫人,不再拘泥門戶之見。
蕭峰猶豫良久,終究還是開口問道:“求大師救救我爹!”
蕭遠山微微色變,他與少林仇深似海,本不願意向少林中人開口求助,不過這掃地僧分外超然,再加上自己身體裡那幾個穴道的病痛越來越嚴重,最終他還是預設了。
掃地僧答道:“其實救治之法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只要令尊放下屠刀,跟老衲回少林寺後山潛心精研佛法,隔幾年後,就能漸漸化解一身戾氣,身上的暗傷也就不藥而癒。”
蕭遠山勃然色變:“想把我囚禁在少林當中,門都沒有!”蕭峰也是驚疑不定,以父親與少林的恩怨,讓他留在少林,豈不是羊入虎口,他哪裡放心得下。
掃地僧苦笑著搖了搖頭:“蕭居士誤會了……哎,也罷,等哪天蕭居士自己想通了,再來少林找我吧。”
回答完蕭峰的問題,掃地僧不再停留,帶著少林一眾人漸漸離去。
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宋青書有些煩躁,心想這次與少林可謂是徹底交惡了,將來也不知道他們會怎樣想方設法拖我後腿。